赵佶终于睁开眼，看向赵桓。
那一眼中，有疲惫，有羞愧，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管？”赵佶的声音沙哑而无力：“你告诉我，怎么管？”
见到父亲这般无力的模样，赵桓呆愣在原地，他忽然意识到，如今他们赵氏父子，已经不是往日里那高高在上的皇帝，而是金人的阶下囚。
赵桓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颓然坐倒在地，眼泪止不住地流下。
赵佶发出一声叹息，看向坐在龙椅上的完颜宗翰。
他已经察觉到金人这两日的异常。
那些金兵进进出出，不断地将各种财物装车，一车车往外运送。
根据这两日的情况他几乎能够肯定，金人这是即将要离开汴京！
金人此番南下，掳掠已足，岂会傻乎乎地留下来等着挨打？
走，是必然的。
可他们父子呢？
赵佶目光落在一旁泣不成声的儿子身上，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别人或许能留下，或许能被金人放过，但他和儿子赵桓，乃是大宋太上皇和现任皇帝，金人绝不会轻易放过！
他们是这天下最值钱的筹码！
赵佶想起城破那日，他被金兵从延福宫中拖出来时，曾跪在完颜宗翰面前，涕泪横流地哀求。
“元帅只要肯放过我父子二人，金银财宝、珍玩古物，要多少给多少！哪怕将这东京城翻个底朝天，我也给你找来！”
他当时是真的害怕。
怕死，怕受辱，怕这几十年的富贵荣华一朝化为泡影！
可完颜宗翰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看一只待宰的羔羊，嘴角挂着淡淡的讥讽。
“金银财宝？”完颜宗翰当时只是笑道：“这东京城里的东西，本就是我的，何须你来给？”
赵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是啊，金人想要什么，直接抢便是，何须他来给？
从那之后，赵佶便再也没有开过口。
他知道，求也没用，哭也没用。他和赵桓的命运，早已不在自个手中。
“罢了......罢了......”
赵佶喃喃自语，闭上眼睛，无力靠在铁笼栏杆上。
听天由命罢。
龙椅之上，完颜宗翰看见赵佶那副无力的模样，又看了看瘫坐在地、泪流满面的赵桓，不由得冷笑一声。
汉人皇帝，不过如此。
做皇帝做到这个份上，也真是可笑。
他们女真人敬重的是勇士，是敢拼敢杀的汉子。
像赵佶赵桓这般，也配称天子？
完颜宗翰端起金杯，饮了一口，正准备说些什么，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名传令兵跌跌撞撞地跑进殿来，单膝跪地，气喘吁吁道：“元帅！城外急报！”
完颜宗翰目光一凝：“说！”
传令兵抬起头，连忙道：“城外东南方向，咱们一支巡逻的百人队，被一支宋人军队全数歼灭！”
此言一出，殿中瞬间安静下来。
完颜娄室猛地站起身来：“什么？又是哪一路不怕死的宋人兵马？这些时日还没被打怕？”
他转向传令兵，问道：“这次过来的敌军有多少人？几千？”
传令兵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据探子回报......那支宋人兵马，最多只有几百人！”
殿中一片哗然。
“几百人？便能歼灭我一百多精锐？”
“不可能！宋人的军队什么时候这般能打？”
“这些时日不断有宋军前来东京城，便是几千人马，也经不起咱们女真勇士几轮冲杀，这支人马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是啊，莫不是消息有误？”
完颜宗翰抬手止住众人的议论，目光如刀般盯着传令兵：“你且细细说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传令兵忙道：“那支宋军人数虽少，但个个悍勇异常。咱们的兵马几乎是被对方几轮冲锋便被击溃，
从交战到全军覆没，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这话一出，殿中金军将领们脸上，都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们都是身经百战之辈，深知麾下士卒的战斗力。
宋军即便人数占优，也未必能轻易战胜金兵，更何况还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全歼？
这大宋境内，什么时候出现了这么强大的兵马？
一名将领喃喃道：“莫非......是那王伦的兵马？”
这个名字一出口，殿内气氛顿时变得凝重起来。
完颜宗翰眉头皱起。
王伦。
这个名字如同一块巨石，压在在场每一个金人将领的心头。
两日前，当王伦在太原称帝的消息传来时，他们尚且只是震惊于此人的胆大包天。
但随后传来的另一个消息，却让所有人都笑不出来。
完颜希尹两万大军，在太原城下全军覆没！
完颜希尹本人也没能回来。
那可是两万精锐！加上此前完颜宗望在河北折损的兵马，女真人的元气从未受过如此重创。
所有金人将领都在想，王伦此人到底是有多大本事？
一名将领低声开口，打破沉默：“元帅，若城外那支兵马当真是王伦的先锋，那王伦大军，恐怕离东京城已经不远。”
“元帅！”
一名满脸横肉的将领猛地站起身来，抱拳道：“那王伦的先锋在城外杀了咱们一百多人，难道就这么算了？
末将愿率一千铁骑出城，将那几百人斩尽杀绝，给儿郎们报仇！”
“对！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让他知道咱们女真勇士的厉害！”
几名年轻将领纷纷附和，群情激愤。
完颜娄室却缓缓摇头，沉声道：“不可。”
众人目光转向他。
完颜娄室站起身来，望着城外方向：“城外那支兵马既然是王伦的先锋，必定是王伦军中精锐！”
他转过身，对完颜宗翰说道：“元帅，王伦派他们来，恐怕不只是探路那么简单。
此人用兵诡诈，说不定故意用这支先锋引诱我们出城，主力大军则在暗处设伏。”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完颜宗翰微微点头：“你说得对，不必管他们。”
完颜宗翰放下金杯，扫视殿中众将：“传我将令，全军按原计划行事。
王伦此人野心勃勃，我们手中握着赵佶赵桓，便是握着最值钱的筹码。回到上京之后，再慢慢跟王伦算这笔账！”
众将闻言，纷纷称是。
铁笼中，赵佶闻言后，眼中闪过一抹希冀。
完颜宗翰见状，心中冷笑。
这老东西，怕不是还指望着王伦能够来救他们，但那不过是痴心妄想！
他懒得理会。
午时将至，该动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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