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将摇头:“徐猛子亲自堵缺口,说明他已经没牌了。”
“他的阵线被压弯了。没断,但弯了。”
“只要再加一把劲。”
“不急。”嵬名阿吴看着雾中的战场,“这雾还能撑多久?”
“至少一个时辰。”
“那就够了。”
他抬手,指向明军右翼:“铁鹞军第二队,去那边。不用冲穿,压住就行。”
“左翼继续施压,让他们的预备队动不了。”
“中路……”
他顿了顿,看向银州城门方向。
“告诉嵬名保忠,守军全部出城。从正面压上去。”
副将愣了一下:“全部?”
“全部。”嵬名阿吴的声音很平静,“韩世忠以为我们在围城,其实我们在围他。”
“他只有两条路。要么把中军的最后一点兵力也投进去,要么撤。”
“投进去,中军就空了。撤,我们就咬着他的尾巴杀。”
副将领命而去。
嵬名阿吴继续看着战场。
雾在翻涌,像一片白色的海。明军的营寨和旗帜在雾里忽隐忽现。
他知道那些旗帜下面还剩多少人,也知道那些人还在等什么。
明军大营后方的无定河方向,雾最浓,什么都看不清。
他皱眉。
“派一队斥候,去河边看看。”
斥候还没出发,银州城门开了。
嵬名保忠亲自带队。
五千银州守军,除了守城的一千老弱,全部出城。
他披甲走在最前面。
腰间两把弯刀,刀鞘磨得发白。
这不是他第一次和明军交手。
春天那场边境冲突,他的前锋营被明军火炮轰散。他本人差点被庞万春一箭射穿肩膀。
那场仗打完,他回到银州,把城墙加高了五尺,把火炮够不到的死角修了又修。
现在对面的火炮哑了,热气球落了地。
明军成了没了利爪的老虎。
“报。”传令兵从雾里跑来,“左翼打退了明军两次,他们阵线已经薄了。”
“右翼铁鹞军第二队到位,明军右翼正在收缩。”
嵬名保忠点头。
传令兵刚走,李良辅从旁边策马过来。
这位枢密使今天穿了一身铁甲,腰间挎着刀,刀鞘上镶着金丝。
他不太会用刀,但今天觉得刀必须佩在腰上。
“嵬名将军。”李良辅的声音发干,“明军的阵线被压弯了。你看,他们的旗帜在往中间收缩。”
嵬名保忠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雾中,明军的营旗确实在往后移动。
一面一面地往后靠。
那是韩世忠在调整阵型,把弧形防线缩成圆形,保护中军。
但在李良辅看来,那就是退。
“他们要撑不住了。”李良辅说。
嵬名保忠没有说话。
他是打过仗的人,知道阵型收缩和溃退的区别。
但他也看见了左翼那个缺口开开合合,看见了明军士兵的尸体一层层叠在塬面上。
就算不是溃退,也离溃退不远了。
“李枢密。”他开口,“你那五百亲兵,现在能用吗。”
李良辅挺直腰板:“我的亲兵,不比铁鹞军差。”
嵬名保忠看了他一眼。
李良辅眼神认真,脸因为激动泛着红。他不是武将,不懂“不比铁鹞军差”有多荒谬。
但嵬名保忠没有纠正他。
“那就跟在我后面,往正中间压。”
嵬名保忠拔出弯刀:“今天之后,银州城外这片塬面,会有一个新名字。”
李良辅也拔出刀:“什么名字?”
嵬名保忠催马向前:“明军坟。”
李良辅策马跟上,金丝刀鞘在雾中反着暗光。
他身后的五百亲兵脚步整齐,盔甲擦得发亮。这支队伍在城里等了三天,每天听着城外的炮声和喊杀声,早就等红了眼。
现在他们冲出去了。
三千银州守军加上五百亲兵,从正面对明军中军压过去。脚步震得塬面发颤,喊杀声穿透浓雾,传到明军阵线的每一个角落。
韩世忠听到了。
他站在中军,面前的沙盘已经被雨淋得模糊。
左翼稳住了,但徐猛子的禁军已经填了进去。
右翼还在撑,关胜的重骑已经换了两批马。人还在马上,但每一刀都慢了半拍。
正前方,石宝的陷阵营从开战起就没后退一步。人换了三茬,石宝还在最前面。流星锤的铁链断了一截,他用剩下的半截继续砸。
现在正前方又压上来三千人。
“韩帅。”亲兵的声音发抖,“中军还有岳飞的三百近卫。”
韩世忠摇头。
岳飞在上一波冲击里已经填进了左翼缺口。人还在,身边只剩一百多骑。
他两次从马上摔下来,第二次爬起来时左臂抬不起来了,就用右手握刀继续砍。
现在他靠在一辆破辎重车旁边,刀横在膝上,喘得像拉风箱。
“还有多少人。”韩世忠问。
徐猛子不在,回答他的是中军参赞。那是个瘦削的文官,军务本来不归他管,但刚才传令兵倒下了三个,他捡起了令旗。
“左翼孙安部不足百人,徐副帅禁军还能战者约五百。”
“右翼卞祥部约百五十人,关胜重骑……不足八十骑。”
“中路陷阵营能站着的,不到五十人。”
参赞顿了顿:“水师……”
“不许提。”
韩世忠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参赞立刻闭上了嘴。
韩世忠看着雾。
雾在变薄。他能感觉到。
不是散了,是变薄了。刚才亲兵在五步外只剩轮廓,现在七步外还能看清脸。
太阳在头顶更高了,雾从白色变成了淡金色,像是被光浸透了。
但还不够。还不够看清信号弹。
“传令。”他说,“所有人往中军收拢。不要乱,一面旗一面旗地收。”
“是。”
嵬名保忠在推进。
他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明军的阵线在往里缩,一层一层地缩。
每推进五十步,脚下就多一层尸体和废弃的兵器。明军的拒马被推翻了,帐篷被踩塌了,粮车被掀翻在泥里,黑豆和米粒混着血水淌了一地。
“看见了吗。”他对李良辅喊,“他们在溃。”
李良辅确实看见了。他看见明军的旗帜在往后退,看见那些盔甲上全是泥和血的士兵在跑。
不是在组织抵抗,是在逃。
“追上去!咬住他们!”李良辅对亲兵吼道。
他自己也催马往前冲,刀举在头顶,金丝刀鞘在雾中闪光。
嵬名保忠也加快了速度。
他的弯刀还没沾血,但他不急。最大的功勋不是砍下多少首级,是击溃一支从未败过的军队。
明军。大明国的禁军。从梁山到大名府,从北伐金国到西征,这支军队打了一路,没输过一场。
今天,在银州城外,在雾里,这支军队要败了。
击败他们的人会青史留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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