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的官员们,被辽东战事拖得焦头烂额,国库空虚,征调维艰,早已顾不得分辨他这虚与委蛇的表态有几分真假。
为了安抚他,为了稳住西南后方,竟然真的拨下了两万两饷银,美其名曰“犒赏忠义”、送到了永宁。
这一举动,让奢崇明更加认定大明确实兵力空虚,朝纲不振,反明的时机已然成熟。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形:奇袭重庆!
扼住长江咽喉,控扼川东门户,震动全川,号令西南!
那一刻,他仿佛看见了自己裂土封王、与大明分庭抗礼的荣光。
然而,就在他紧锣密鼓准备,万事俱备,只待发难之时,一个消息如当头棒喝,狠狠砸在了他头上,
——秦良玉回来了。
这位石柱女土司,不仅带着三千石柱精锐安然归川,更被朝廷擢升为四川总兵,执掌蜀中兵权。
她一回川,便雷厉风行,凭借总兵职权和数十年积攒的威望,开始大肆整顿军备,招募训练新兵。
这个消息,对奢崇明而言,不啻于当头一棒,冷水浇头。
他在川中跋扈半生,真正忌惮的人屈指可数,而秦良玉,绝对是排在第一位的那个。
只不过奢崇明实在想不通,大明的那个小皇帝怎么会将四川总兵这等封疆重职,授予一个土司出身的女流?
这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骨子里的多疑、犹豫不决,在此刻展露无遗!
他不敢赌!
奢崇明强行按下了起事的冲动,在心中反复安慰自己:
或许是辽东战事吃紧,皇帝无人可用,才暂时让秦良玉回来征募兵员?
说不定过段时间,又会被调走,届时再行发难不迟。
他对自己说:再等等。再等一等。
可这一等,便是两年!
而这两年间,大明的变化,却让奢崇明心惊肉跳,一颗心彻底沉了下来。
新上任的四川巡抚朱燮元与贵阳巡抚王三善,皆是手段老练、皆是手段老练、心志坚毅如铁的干臣。
他们到任后,不拜客,不应酬,不纳贿,大刀阔斧整顿吏治,清查隐田,追缴亏空,裁汰冗员,肃清流弊,西南官场为之一清。
还有那些号称天子亲军、神出鬼没的锦衣卫校尉,开始频频出现在西南各地,明察暗访,手段狠辣无情。
许多以往与永宁暗通款曲、收受过奢家巨额好处的流官、卫所军官、地方胥吏,被一个个从衙署、从家中、从青楼勾栏中带走,锁链加身,押入囚车,从此杳无信音。
奢家在蜀中官场的触角,被一根根斩断。
更让他惶恐的是,那些曾被他视作“软脚虾”的明军卫所与地方营兵,竟也脱胎换骨。
派出的探子传回的消息,四川各地卫所皆有大股精锐明军进驻。
那些士兵甲胄鲜明,神情冷峻,与往日那些面黄肌瘦的卫所军户简直判若云泥。
他们一进驻就大肆裁汰老弱,重新整编部队,所有兵马尽归西军都督府统辖。
无数上好的甲胄、精良的火器,还有堆积如山的粮草、白花花的银元,源源不断被运进军营;
甚至连明军中的土兵,也能与汉兵一视同仁,朝廷还特意为他们家中分发田地。
西南诸地的土民纷纷私下议论:给大明当兵,分田领饷,可比在永宁给奢家当“族兵”、“私兵”强太多了!
这一切,都超出了奢崇明的想象与控制,让他感到一阵阵不安。
而最后传来的一个消息,则是彻底打消了奢崇明造反的念想。
童仲揆、周敦吉、冉跃龙……这些他忌惮的川将,都陆续从辽东回来了。
他们不仅带回了身经百战的部队,更带回了一个让奢崇明如坠冰窟的消息:
大明那位年轻的皇帝,那个他鄙夷地称为“儿皇帝”的朱由校,竟然御驾亲征,集结五十万大军北征,仅用半年时间,便将昔日凶焰滔天、屡败明军的建州女真彻底覆灭。
连其蒙古科尔沁等盟友也一并扫平,拓地数千里!
半年……灭国……御驾亲征……
奢崇明所有的野心和算计,在这骇人听闻的战绩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连纵横辽东、让大明损兵折将的建奴都灰飞烟灭了,他奢崇明,他永宁这区区两三万彝兵,在如今的大明面前,算得了什么?
他怕了,真的怕了!
那股支撑他多年的戾气与野心,如同被戳破的皮囊,迅速瘪了下去。
他每日躲在土司府中饮酒度日,醉生梦死,告诉自己:
算了,就这样吧,安安分分做自己的永宁土皇帝,只要不公然造反,朝廷大概也懒得来理会这穷山恶水。
日子,或许还能过。
可奢崇明万万没想到,自己一心想要求稳,上天却偏不让他安稳。
“阿爹!阿爹!祸事了——祸事来了!”
书房门被猛地推开,他的儿子奢寅,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纨绔轻浮的脸,此刻惨白如纸,眼中满是惊惶与难以置信,手中还紧紧攥着一封皱巴巴的信函。
奢崇明被儿子的冒失惊扰,不悦地皱起眉头,醉意醺醺地呵斥:
“嚎啥子丧!天塌下来了?咳咳……”
他因长期酗酒而嘶哑的嗓音,在空旷昏暗的书房里回荡,尾声带着几声闷咳,显得格外虚弱无力。
奢寅却顾不上许多,扑到案前,将信函几乎戳到父亲眼前,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的颤抖:
“阿爹你自家看!成都……成都刚传来的密信,千真万确,是幺舅公亲笔写的火漆信!”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朝廷下了圣旨,晓谕西南各省,命朱燮元那厮主持,加快推行改土归流!限期各土司献土纳印,听候朝廷安置!违逆者……以叛逆论处,发天兵剿之!”
奢寅顿了顿,声音带着绝望,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而且……儿多方打探确认过了,第一批处置名单里……就有咱永宁宣抚司!”
“啥子?”
奢崇明猛地从椅中站起。
动作之猛带倒了身边的矮凳,案上的酒盏被袍袖扫落,
“咣当”一声,瓷片四溅,残酒在地上洇开一片深渍。
他脸上的醉意瞬间消退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彻底的惊骇与苍白。
他劈手夺过信函,手指哆嗦得几乎捏不住纸张,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上面那几行字。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碎了他最后一点苟安的幻想。
原来,那悬了数十年的利剑,终究还是要落下来了。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奢崇明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预示山雨将至的闷雷滚动之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