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到如今,卜石兔终于彻底明白:
他所面对的大明,早已不是他祖父时代那个可以用互市和封贡来应付的大明。
甚至,它不同于历史上任何一个中原王朝。
根据他派出的探马源源不断传回的实情,西辽布政使司去年新上任的,那位名为洪承畴的汉官,到任之后既不炫耀兵威,也不急着招降纳贡。
只是不停的在水草丰美之地、交通要冲之处修城筑路、搭建堡寨驿站,敞开门户,大肆吸纳草原上无依无靠的贫苦牧民、落魄流离的猎户。
更是颁下告示:只要愿意归附大明、出力谋生,便能在明军管控的草场、矿场、工坊、筑城工地上寻得安稳活计;
凡勇武出众、心志坚定者,更是可以通过北军都督府考核,入选明军各部或是农垦开拓团,按月领取足额钱粮米布,足以让一家老小在草原的严冬中也能衣食无忧。
劳作服役满三年,经官府核查身家清白、安分守己,便可正式登记入册,申领大明蒙古籍户籍,受大明律法庇护。
草原上,什么最宝贵?
从不是一望无垠的草场,也不是成群如云的牛羊,而是人。
是能放牧劳作、能弯弓骑射、能披甲征战的青壮人口。
人是撑起草原一切的根本。
千百年来,草原上的头人们早就习惯了与中原王朝的默契游戏。
任凭中原王朝何等强盛,几番北伐、几番扬威,又能如何?
终究受困于农牧天堑,耐不住草原苦寒、耗不起千里转运,没法长久驻兵管制这片漠北之地。
到头来,依旧要倚重他们这些贵族头人,代为管束部众、维持表面臣服,靠茶马互市维系边境安稳,各取所需。
你们治理长城以内的州县农耕,我们统领长城之外的草原游牧;
你们渴求草原的战马、皮毛、畜产,我们需要中原的茶叶、铁器、粮布;
你们赐予我们封号爵位、羁縻安抚,我们替你们镇守北疆、换来边宁。
但现在,大明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势,打破了这套旧规则,微笑着说:
“不劳诸位费心,草原的事,大明自己来办就好。”
随着大明在草原上站稳脚跟,这不仅代表着军事上的控制,更是给了每一个普通牧民,一个绕开头人贵族的选择。
草原头人之所以高高在上、手握生杀大权,在于他们垄断了草原生存的资源,最丰美的草场、独享的水源地、稀缺的盐铁物资,乃至与中原贸易的渠道。
牧民依附头人,如同羔羊依附牧人,是草原千年不变的生存铁律。
而大明的到来,无疑是一场彻彻底底的降维打击。
寻常牧民可以不再需要为了租用草场而献上大部分牛羊,不再需要为了换取半块茶砖而忍受台吉的盘剥,他可以用自己的力气,在明军保护的矿场或工地上挣取活命之资,甚至可以凭借勇武加入边军,获得上升之阶。
当牧民发现生存不再完全依赖于头顶的那个“主人”时,头人用皮鞭与血缘维系了千百年的权威,便开始如风化的岩石般剥落.
没有牧民,他们这些昔日凌驾于万人之上的蒙古贵族,又能是谁的台吉?谁的诺颜?
早前,素囊、五路一众割据台吉,并非没有察觉到危机,他们曾联合派遣使者远赴大同官府,激烈抗议、厉声质问大明蚕食草原、分化部民之举。
可换来的,只有大明官员那句: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草原自是大明之草原,百姓自是大明之百姓。若有不服,尔等尽可举兵来战!”
帖木儿站在原地,身体微微佝偻,面露惨然,
“大汗……我们真的要走上这条路吗?举部内附,我们会沦为草原万世的罪人,会被所有蒙古人唾骂的。”
卜石兔没有直接回答。
他端起面前银碗中已然微凉的马奶酒,仰头一饮而尽。
浑浊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酸涩与辛辣,像极了此刻他心头的滋味。
他目光飘向厅外无边的黑暗,仿佛在回忆过去,声音悠悠响起:
“我年少时,听部族里的萨满讲过一个故事。”
“他说,在很多很多年前,草原上也来过一群汉人,不是披甲持刃的军士,只是一群手艺人。”
“其中有个木匠,手艺特别好,能给最快的骏马做出最合身的鞍子,能给最破旧的毡房做出最结实的门框。牧民们都喜欢他,请他喝最烈的酒,送他最肥的羊腿。”
“于是,他在草原上住了下来,一住就是三年,还娶了一个蒙古姑娘,生了两个眼睛像黑葡萄一样的娃娃。”
他停顿了片刻,厅堂里火光摇曳,明暗交错映在他落寞的脸庞上。
“后来,草原上闹了一场白灾,又跟着来了瘟疫,那个木匠没能熬过去。”
“而他的两个孩子长大后,却不会说一句汉话,不会刨一根木头。”
“他们骑马、放牧、摔跤、唱长调……变成了地地道道的蒙古人,从里到外,再也找不出一丝一毫他们父亲来时的模样。”
卜石兔的声音低沉下去,像一个看清了棋局却无力落子的人:
“千百年来,来到草原的汉人,大多如此!”
“要么像一粒沙,被草原吞没、同化,变成我们的一部分;要么,忍受不了这里的严寒、辽阔与孤寂,回到他们的长城里面。
“草原太大,太冷了,它能消化掉零星而来的异乡人。”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汉人又来了。”
“这次,他们不再是孤身的匠人、独行的商旅,也不是打赢便旋师南归的北伐军队,而是成千上百万,他们要扎根在这里。”
“再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这片土地就不会再只有蓝天、白云、草地和蒙古包了。”
“这里会修起一座座城池工坊、一片片阡陌农田,会有越来越多说汉话、穿汉衣、耕汉田的人扎根落脚。”
“直到有一天,或许我的孙子的孙子那一代,就再也分不清哪里是‘中原’,哪里是‘草原’。”
“这片天空下,只会剩下一个名字——”
“大明!”
话音落下,大厅内死寂一片。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塞外呜咽而过的夜风。
不知过了多久,在屋内传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哽咽。
那声音,微弱,破碎。
像极了这片古老草原,在历史车轮无情碾过时,发出的、最后一声悠长而绝望的哀鸣。(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