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十,红河下游。
浓重的夜色如墨泼洒,笼罩着蜿蜒南下的红河。
两岸的蕉林、稻田、村庄都沉在黑暗里,唯有水波轻漾,映着天穹上黯淡的星月微光,与远处零星几点渔火遥相呼应。
然而,这份宁静之下,正有一支庞大的舰队,正利用夜色和初夏的东南季风,艰难地溯红河而上。
整个舰队如同一条沉默的巨龙,在蜿蜒的河水中奋力向上游挺进,唯有船首破浪的哗哗声和船体木料 的吱呀声,混合在夜色与水声中。
这一路走来,沿途并非没有阻碍。
数日前,舰队刚入红河口,便遭遇了安南水师的巡哨船队。
七八艘小型福船样式的战船,挂着后黎朝的旗帜,大概是例行巡河,远远看到这支从未见过的、体型庞大、帆樯如林的陌生舰队时,显然也懵了。
他们试图靠近询问,发出警告的锣声和旗语。
“安津号”旗舰上,何绍功举着望远镜,看着那些在己方巨舰对比下如同玩具的小船,嘴角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意。
“螳臂当车,不自量力。”他语气淡漠,沉声下令,
“传令前锋护卫舰,侧舷开火,火力驱散即可,不必近身纠缠,严防阻塞主河道,全军保持航速,不得耽搁北上时辰。”
旗语挥动,灯火闪烁。
舰队最前方的两艘护卫舰侧舷炮窗迅速打开,黑洞洞的炮口探出。
“轰!轰!轰!”
几声并不算特别猛烈的炮响划破夜空。
实心铁弹带着凄厉的呼啸,砸在那些安南哨船前方的水面上,激起数丈高的水柱,水花漫天洒落,淋得安南哨船船身摇晃不止。
巨大的声响和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胁,让那些哨船上的安南水兵魂飞魄散,顿时乱作一团,有的掉头就跑,有的甚至直接弃船跳水。
自此一路北上,红河沿岸的水寨、关卡,要么望风而逃,要么负隅顽抗,却都被大明水师轻松击溃。
何绍功的策略明确而高效:绝不恋战,以最快速度直插升龙!
所有阻拦,皆以最猛烈的火力瞬间摧毁,不留给对方任何纠缠或报信的机会。
得益于安南后黎朝内部郑氏与南方阮氏的对峙、北方莫氏的牵制,以及本身管理混乱,各府县各自为战,驿传废弛,军令不通。
再加上大明舰队行军迅猛,昼夜间疾驰百里,战报竟未能抢在这支舰队之前送达升龙。
直到六月十五日的这一天清晨,这支八十余艘舰船组成的庞大舰队,终于赫然出现在升龙城外二十里的红河水面上。
密密麻麻的桅杆林立江面,大明日月龙旗在晨风中猎猎舒展,遮天蔽日,宛若神兵天降,赤裸裸宣告着大明王师的降临!
城头哨兵吓的目瞪口呆,连滚带爬奔下城墙报信。
至此,跨海奇袭已成功五分,行迹既露,便无需再藏。
按照安南的兵马调动速度,就算此刻即刻传令四方州县征兵勤王,没有一两个月,根本集结不出一支像样的援军。
而升龙城之内,满打满算不过两万守军,且多是步兵,火器寥寥,仅凭一道城墙,想要抵挡大明水师的重型舰炮与禁军精锐,无异于以卵击石、痴人说梦。
六月十五日,辰时初刻。
安津号旗舰舰桥之上,晨光穿透薄薄晨雾,洒落江面。
赵临江和何绍功并肩站在舷窗前,各自举着望远镜,凝神眺望着远处在晨雾中逐渐清晰的升龙城轮廓。
两人眼中都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容。
“总算按时赶到了。”
赵临江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有些沙哑,
“这一路,真他娘的不容易。”
十三天日夜兼程,每天都在应对复杂河道、避开浅滩暗礁、提防安南伏兵,神经始终紧绷,整个人瘦了一圈。
何绍功并肩而立,同样满脸疲惫。
他微微点头,脸上露出一抹笃定的笑容:
“如今兵临城下,占尽先机,此战已有八成胜算。”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中都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老规矩,”何绍功转过身,指向江面舰队排布,
“水战、炮战本就是我南洋水师的看家本领。由我坐镇旗舰,指挥整支舰队列阵,以舰炮压制升龙城头守军火力,清扫河面残余敌船,封锁上下游河道,同时为你陆上攻坚提供火力支援。”
“至于陆路攻坚、登城破府、擒王捉鳖,就全依仗赵将军麾下禁军精锐了。”
赵临江重重抱拳:“何将军放心!岸上战事,赵某一力担下,定不辱命!”
何绍功点点头,对侍立在一旁、身材精悍、皮肤黝黑的水师陆战营营将侯应吩咐:
“侯应!”
“末将在!”
“此战,你率三千陆战营弟兄,登岸后听从赵将军指挥,不得有误!陆战营乃我水师利刃,别给我南洋水师丢脸!”
“末将誓死效命,不破升龙,绝不后撤半步!”
侯应抱拳,声音洪亮,眼中闪着战意。
赵临江微微颔首,对着何绍功抱了抱拳:
“何将军放心,我定当率领禁军与陆战营,一举拿下升龙城,生擒黎维祺与郑梉,不辱圣命!”
说话间,舰队已然缓缓减速,在距离升龙城东面主要码头约五六里的一处河湾展开阵型。
二十余艘战舰侧舷密密麻麻的炮窗一层层打开,黑洞洞的炮口指向数里外的城墙,如同巨龙睁开了冰冷的眼睛。
其余护卫舰分列舰队上下游与外围江面,严密警戒巡逻,防备任何可能潜藏的安南伏兵与水师残舰。
运输舰和后勤舰开始向龙边港方向靠拢,跳板和绳索已经准备就绪。
四千禁军精锐已经在甲板上列队,全军鸦雀无声,只有甲叶碰撞的细碎金属声响,透着一股百战精锐的肃杀之气。(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