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惟乔几乎是踉跄着挪出皇极殿。
殿外秋日高悬,阳光灿烂得刺眼,可他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如坠冰窟。
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粘腻的里衣紧贴着皮肤,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总觉得皇帝看他的眼神意味深长,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已经被注定结局的囚徒。
一旁的暹罗使臣坤披耶・素旺,却是步履从容,神态淡定得多。
他悄悄用手摸了摸袖中那份连夜拟好的国书,心中微定。
他已拿定主意:等会儿偏殿赐宴时,寻一个合礼的契机,率先递上国书,主动俯首归附新朝贡规制。
一来抢占先机,不落老挝、柬埔寨之后;二来在大明天子心中牢牢落下忠心顺服、识时务知大势的印象,为暹罗百年国祚,求一份稳稳的天朝庇护。
西洋使臣们走在队伍最后,气氛微妙。
西班牙特使苏尼加伯爵眉头紧锁,面色凝重,一路缄口不言,心中却翻涌万千。
方才大殿朝贡,他彻底感受到了这位东方少年君主骨子里的强势与霸道。
大明雄踞东方,疆土万里,兵甲百万,就算和欧洲隔着茫茫大洋,可只要大明愿意稍微偏袒欧洲任意一方势力,就能轻而易举打乱整个欧洲的格局。
他半生混迹欧洲宫廷朝堂,深谙权谋之道。
世人皆以为老谋深算者最可怕,可他却深知:政坛诡局,从不惧年迈持重的老臣,反倒最忌惮少年掌权、君临天下之人。
年长者身居高位日久,做事瞻前顾后,凡事权衡利弊,求稳避险,不愿轻易掀乱格局;
而少年不一样,意气风发,锐意进取,不信世故套路,专以力破巧,行事杀伐果断,不受规矩与人情牵绊。
更何况,眼前这位少年,便执掌着一个威压四海的庞大帝国,手握无上皇权与百万雄兵,其心性魄力、行事手段,想想都令人不寒而栗。
想到这里,苏苏尼加心头微凛,突然察觉到几道意味深长的目光。
他缓缓环顾四周,正撞见尼德兰范・德・海登、丹麦罗斯基尔德伯爵等人颇有深意的眼神。
众人相视无言,心底皆生出深深的忌惮与提防。
很明显,他们都看清了大明足以左右欧陆格局的实力,谁都想拉拢大明为己所用,谁都怕旁人抢先一步,断了自家前路。
皇极殿赐宴,自有大明严谨礼制,绝不可能让数千文武百官、各国使臣共聚一殿,拥挤杂乱,失了国宴体统。
依朝廷规制:三品以下文武官员分列东西六宫偏殿、宫廊之下设席赴宴,循例享宴,不参机要;
唯有皇极殿主偏殿,专设上席,只宴请内阁阁老、六部尚书、国公勋贵等朝中顶尖重臣,外加南洋、西洋各国正使,拢共不过三十余人。
格局雅致,氛围内敛,专为恩抚远邦、商议藩属机要而设。
偏殿之内,雕梁画栋,暖炉生香,氤氲着清雅龙涎香气。
案几依尊卑、国别分列两侧,众人依序落座。
丝竹雅乐缓缓流淌,清越悠扬,冲淡了皇极殿大典的肃穆森严,多了几分宴饮的闲适雅致。
内侍、宫娥步履轻盈穿梭殿中,将一道道珍馐美馔、琼浆玉液奉上。
驼峰猩唇、熊掌豹胎自不必说,更有各色精巧绝伦的宫廷点心、岭南时令鲜果罗列案前。
不少菜品更是用新近传入中土的 “番椒” 烹调,色泽红艳油亮,香气浓烈扑鼻,辛辣之气直钻口鼻。
许多西洋使臣,好奇举箸品尝,入口瞬间辣得舌尖发麻、喉间发烫,只得暗自吸气隐忍。
不多时,内侍引路,朱由校从容走入偏殿,缓步落座上首御座。
殿内众人齐齐起身,躬身行礼。
待帝王抬手示意平身后,才依次归坐,所有目光不约而同齐聚上首。
众人都心知肚明:方才皇极殿的大典,不过是流于表面的礼制形式;
今日这场国宴,才是真正的角力场,关乎南洋格局、新朝贡条约,更关乎每一个藩国、远邦往后的国运。
朱由校端起身前白玉酒樽,目光从容环视殿内众人,语气多了几分宴饮的平易随和:
“今日中秋盛典,朝中重臣、远邦使臣齐聚一堂,山海相隔,异域同席,亦是难得的缘分。”
“诸位不必拘于朝堂礼法,且放下拘谨拘束,只管开怀畅饮,尽享佳肴美酒,尽兴便可。”
“谢陛下!”
众人纷纷举杯谢恩,仰头一饮而尽。
话虽如此,谁敢“不拘束”?
殿中气氛看似轻松,实则暗流涌动。
殿内乐声再起,一队宫廷舞姬身着霓裳羽衣,缓步入殿,跳起大明传统宫廷雅舞。
舞姿雍容端庄,进退有度,衣袂翩跹如云卷霞舒,伴着古朴丝竹乐章,尽显天朝上国礼乐风华。
两三场雅舞过后,乐声暂歇,殿内稍稍安静下来。
英国公张维贤红光满面,似有几分酒意。
他颤巍巍起身,对着御座上的朱由校拱手笑道:
“陛下,宫廷雅舞固然端庄典雅,气度雍容,可接连看了几场,未免少了几分新意。”
“老臣听闻宫中另有一支舞队,皆是倭国各大领主贵女组成,舞姿异域别致,风情与中土大不相同,定然别有一番趣味。”
他稍作停顿,笑意更浓:
“不知陛下可否令其一舞助兴,为今日万国国宴添几分雅趣?”
此言一出,殿中许多大明重臣先是一愣,彼此对视,眼底露出会意的笑容,
满朝文武之中,也唯有资历最深、世袭罔替的英国公,敢在国宴之上不拘礼法,这般当众调侃帝王。
西洋使臣们听得通译转述,只模糊捕捉到 “倭国”“贵女”“献舞” 几个字眼,只当是寻常异域助兴乐舞,不明内里关窍,倒也不甚在意,只静静端坐观望。
唯有尼德兰大使范・德・海登眼神骤然一凝,他知道倭国,那里物产丰饶、盛产白银,士卒惯用火铳铁炮,战力非凡。
尼德兰当时可是费了老大的力气,多方斡旋,才求得德川幕府许可,在当地设立商馆。
可这几年大明崛起,他们失去了与远东海域的联系,没有听说倭国被大明征服的事,更不知道什么“东倭都司”。(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