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两个身影正站在堤坝的另一端,将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
史可法负手而立,望着那个提着木桶、在一群泥水里打滚的士兵之间来回穿梭的单薄身影,眼中不由露出几分欣慰。
“殿下这些日子,确实变了许多。”
他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刚从京城出来的时候,殿下还是个只知道读书的少年,虽有一腔抱负,却终究没有见过真正的天下。”
“如今走了山东、河南,又到了淮安,亲眼见过百姓的田地、粮价和河道,也见过这些将士如何守护百姓,终究是不一样了!”
旁边的丁修抱着刀,懒洋洋地靠在一根木桩上,闻言嗤笑一声。
“变是变了!”
他瞥了一眼远处的朱由检,嘴角微微一撇,“就是胆子也跟着大了。”
“刚才那地方离水那么近,他也敢往上凑。真要是脚底下一滑掉进去,我可不管捞。”
史可法转过头看他:“丁兄就是嘴硬,方才殿下靠近险处,你不是还一直盯着殿下?”
丁修眼皮都不抬,手指轻轻摩挲微凉的刀鞘,语气漫不经心:
“我是盯着他,不过是怕堂堂大明藩王淹死在河堤,太过窝囊,丢了陛下颜面。回头陛下怪罪我护卫不力,不仅扣我俸禄,还要挨罚,这亏本买卖我可不干!”
史可法笑意更深,却没有再调侃他。
世人眼中的丁修,从来都是个浪荡、乖张、爱财又怕麻烦的人,能躲事绝不往前凑,能占便宜绝不肯吃亏。
可一路同行至今,史可法却比谁都清楚,这个人嘴上越是不在乎,真到了要命的时候,往往越是第一个站出来。
有些人,嘴上说着自己不在乎,手里的刀却从来没有退过半步。
过了片刻,朱由检终于把最后几个馒头分了出去。
他提着已经空了的木桶走回来,脸上带着一层薄汗,袖口也沾了些面粉。
一路走来,他的脚步明显比去时轻快,可那双眼睛却愈发明亮,方才堤上军民同心的景象,在他心底掀起万千波澜。
他走到史可法和丁修面前,将木桶放在脚边,站在那里看了许久。
夕阳穿过云层,落在远处那些身穿红色军服的士兵身上。
他们有人正在搬运沙袋,有人在检查堤脚,或者重新打入木桩,还有人干脆坐在泥地里啃着馒头,互相笑骂方才险些被激流卷走的惊险。
百姓们则三三两两地围在旁边,有人送水,有人送吃食,还有人蹲在地上替受伤的士兵包扎伤口。
朱由检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
“我以前一直以为,大明之所以能够变强,是因为皇兄拿出了那些神兵利器。”
“是因为火铳比弓箭厉害,新式火炮比旧式火器厉害,战舰比之前更坚固,所以大明才能一次又一次打赢敌人。”
他说到这里,沉默了片刻,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可今日我才明白,我以前想错了。”
“真正强大的,从来都不是那些兵器,而是人!”
“若只是有火铳、有火炮、有战舰,可拿着这些东西的人心中没有百姓,没有国家,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那么兵器再厉害,终究有反噬自身之日。”
史可法和丁修都没有说话。
朱由检指了指堤上那些士兵,声音逐渐有些激动:
“可你们看那些士卒,他们与此地百姓素不相识,连对方姓名都不知晓,可洪水冲过来的时候,他们还是跳进去了!”
“他们清楚水下凶险,甚至可能丢了性命,却没有半分退缩。”
“因为他们知道,他们身后就是大明万千百姓。”
“而那些百姓也是一样。”
朱由检望向远处那些正在给士兵送馒头、送热水的百姓,声音中渐渐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们也不是因为害怕官府才来的。”
“若只是官府下令,谁会冒着这样的风雨,把自家仅有的鸡蛋、母鸡送到这里?”
“只因他们明白,这些将士,是来护佑他们身家性命的。”
朱由检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
他像是第一次真正理解了什么,站在那里沉默了许久,才轻声道:
“军爱民,民拥军!”
“这才是真正的强军!这才是……一个盛世该有的样子!”
说到最后,他抬头辽阔堤岸,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感慨。
“皇兄不过登基数年,竟硬生生将大明扭转成这般光景。”
“我以前只是觉得皇兄厉害,可直到今日我才真正明白,他究竟厉害在哪里。”
这一次,史可法沉默了许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又看了看远处那些忙碌的百姓,最后才缓缓说道:
“殿下说得不错!”
“臣出身寒微,若不是陛下新政落地、澄清吏治、广开学堂、消弭党争。如臣这样的寒门子弟,莫说入仕,只怕连改变自己命运的门路都寻不到。”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感激。
“所以臣敬陛下,并不只是因为陛下是天子。”
“更因为臣亲眼见过陛下给了无数深陷困顿之人,一个能够向上走的机会。”
丁修在旁边听着,沉默了一会儿,也难得没有插科打诨。
对上朱由检投来的目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刀,手指轻轻摩挲着刀柄,半晌才说道:
“我和史大人可不一样!”
“我没读过什么圣贤书,也没想过什么治国平天下,年少习武持刀,只为乱世里凭一身刀法活命。”
“早年世道糜烂,官吏盘剥百姓,兵卒只知劫掠,权贵苟安享乐,流离百姓随处可见。”
“那时候我以为,刀快,就是道理,人狠,方能自保。”
“昔年我一身刀法,七步之内无人近身,我曾以为,这便是世间最强。”
说到这里,丁修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自嘲。
“后来入了讲武堂,亲眼见新军列阵、火器齐鸣、重炮破城,才知晓自己从前眼界何其狭隘。”
丁修抬起头,看向远处那些扛着沙袋的士兵。
“七步之内我无敌,可七步之外,在新式枪炮面前,我这一身刀法,不过是匹夫之勇,笑话罢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