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烺回山后的第三天,天刚蒙蒙亮,山路上就有了动静。
先是两个探路的叛军走下来,空着手,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的棉袄,脚上的布鞋磨出了洞,露出黑黢黢的脚趾头。
他们在山脚下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四周,确认官兵没有设伏,才回头朝山上喊了一声。
“下来吧!没事!”
山路上开始有人往下走了。
他们的衣服五花八门,有穿棉袄的,有穿单衣的,有穿兽皮的。
还有一个大冷天光着膀子的,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一排算盘珠子。
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或者说,表情太多太杂了,混在一起反而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几百种情绪搅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江澈站在远处的一个土坡上,抱着小平安,看着这一幕。
小平安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棉袄,头上戴着一顶虎头帽,小脸蛋红扑扑的,像个年画娃娃。
她趴在江澈肩膀上,嘴里叼着手指头,眼睛睁得圆圆的。
看着那些衣衫褴褛的人从山上走下来,小脸上满是不解。
她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要住在山上,为什么穿得这么破,为什么瘦成这个样子。
江澈也没有解释。她还太小,解释了她也听不懂。
吴庸在山脚下设了临时收容点。
说是收容点,其实就是用木桩和油布搭了几个大棚子。
棚子下面支着几口大锅,锅里煮着热粥,粥是小米粥,稠得能立住筷子。
旁边堆着几筐馒头,白面馒头,刚出笼的,冒着热气,麦香味飘出去老远。
每个下山的人,先领一碗热粥、两个馒头。
然后到旁边的桌子前登记姓名、籍贯、年龄,再由专人甄别有没有案底。
发粥的是吴庸从济南府带来的衙役,手脚麻利。
一人一碗粥,两个馒头,递过去的时候还会说一句。
“慢慢吃,别噎着。”
登记的是赵羽从暗卫调来的人,识字,会写,问一句记一句,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不马虎。
甄别的是巴特尔带的白狼卫旧部。
他们在山里蹲了半个多月,谁是谁、干了什么,心里都有数。
一个人走过来,他们看一眼,就知道有没有案底。
第一个走下山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黑脸膛,大鼻子。
两只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他走到粥棚前,接过碗和馒头,手都在抖。
粥太烫了,他端不住,碗在手里晃来晃去,洒了一些出来,烫得他直吸气。
但他舍不得放下,就那么端着,低头喝了一口。
然后他蹲在地上,哭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混着粥汤往下淌。
他也不擦,就那么哭,一边哭一边啃馒头,馒头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往下咽,噎得直翻白眼。
旁边一个衙役看不下去了,端了一碗水递给他。
“老哥,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汉子接过水,咕嘟咕嘟喝了大半碗,抹了抹嘴。
“谢谢大人......草民在山里吃了三个月的野菜,都快忘了馒头是什么味儿了......”
登记姓名的时候,他说自己叫赵大壮,青州府人。
三年前遭了旱灾,家里颗粒无收,老娘饿死了,媳妇带着孩子跑了,他没活路了,就上了山。
“杀过人吗?”
登记的暗卫问。
赵大壮摇头:“没有。草民就是个做饭的,在山上的伙房干了三年。”
巴特尔走过来,看了他一眼,对暗卫点了点头。
“他说的是实话。他在山上确实是做饭的,没杀过人。”
暗卫在登记簿上写了一个“无”字,然后从旁边的箱子里拿出三两碎银子,递给他。
“拿着,回家去吧。好好过日子,别再上山了。”
赵大壮接过银子,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泥地上,咚咚作响。
“大人!草民给大人磕头了!”
“别磕了。”
暗卫把他扶起来,“走吧。”
赵大壮站起来,把那三两银子揣进怀里,又看了一眼手里的馒头,没舍得吃完,把剩下那个塞进怀里,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哆嗦着。
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过身,大步走了。
他的背影很瘦,但步子很稳,一步一步的,踩在泥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人越来越多,粥棚前排起了长队。
有的人领了粥和馒头,蹲在路边狼吞虎咽,吃完了又去排队,想再领一份。
衙役没给,说每人一份,不能多领。
那人也不闹,蹲在路边,舔碗底,舔得干干净净的,碗能照见人影。
有的人登记的时候,手一直在抖,说话结结巴巴,问三句答一句。
暗卫也不催,慢慢地问,耐心得很。
有的人被巴特尔指认出来,说有案底,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有的瘫在地上,有的跪地求饶,有的想跑,被暗卫按住了,五花大绑,押上囚车。
五花大绑的时候,有人哭,有人骂,有人沉默。
哭的那个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左眉梢拉到右嘴角,看上去很凶,但哭起来像个孩子。
他跪在地上,抱着巴特尔的腿,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大人!草民不是故意的!草民当时是逼不得已!”
“那个人要杀将军,草民才动的手......”
巴特尔一脚把他踹开,面无表情:“杀人就是杀人,没有逼不得已。”
骂人的那个是个三十多岁的壮汉,膀大腰圆,一脸的横肉,被按在地上的时候还在骂:“朱慈烺你个王八蛋!老子跟了你八年,你就这么对老子?你个卖主求荣的狗东西!”
朱慈烺站在远处,听着这些骂声,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眶红了。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树,树干还直着,但根已经松了。
沉默的那个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头发花白,背有点驼,被暗卫按住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
他没有挣扎,没有求饶,甚至没有看暗卫一眼。
他被押上囚车的时候,忽然回头看了朱慈烺一眼。(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