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永年很警觉。
王显荣被抓的当天,他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那天下午,他正在后衙批阅公文,师爷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说王显荣在德州被暗卫截住了,人已经押往济南。
周永年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墨汁滴在公文上,洇开一团黑渍。
他没有慌张,放下笔,让师爷出去,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
书房不大,四面墙上有三面是书架,架上摆满了书,经史子集,应有尽有。他平日里最喜欢在书房里待着,一待就是一整天,读书写字,自得其乐。
但现在,这个书房让他觉得窒息。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是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几竿竹子,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他在这个院子里住了两年,每一棵竹子、每一块石头,都是他亲手布置的。
“可惜了。”他低声说了一句。
他没有收拾行李,没有跟任何人告别,甚至连官服都没脱,直接骑马出了青州府城。
守城的士兵看见知府大人骑着马匆匆出城,还以为有什么急事,赶紧打开城门,连问都没敢问。
周永年出了城,一夹马腹,往东边跑去。
他知道,陆地上已经没有他的容身之地了。
王显荣被抓,刘德厚被抓,孙德胜的杂货铺被抄,石岛那边也早晚会暴露。暗卫的人像一张大网,从济南铺开来,正在往四面八方收拢。
只有海上,只有洋人的船,才能带他离开大夏。
他往东跑,往海边跑。
马是他在青州府养的最好的一匹马,枣红色的,四肢修长,跑起来像一阵风。他花了两百两银子买的,平日里舍不得骑,就养在马厩里,每天喂精料,梳毛刷背,伺候得比自己的小妾还精心。
现在,这匹马派上了用场。
赵羽发现周永年跑了,是第二天早上。
他派去监视周永年的暗卫在知府后衙外蹲了一夜,天亮的时候觉得不对劲——书房的灯亮了一整夜,但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暗卫翻墙进去,发现书房里空无一人,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春秋》,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铺冰凉,显然一夜没睡。
“跑了。”暗卫把消息传回来的时候,赵羽正在吃早饭。
他放下筷子,站起来,对身边的几个暗卫说:“追。”
从青州府往东,只有一条官道。赵羽带着二十个暗卫,骑快马,沿着官道一路往东追。
第一天,追到了莱州府。
赵羽在城门口停下来,问了守城的士兵。士兵说,昨天傍晚确实有一个穿官服的人骑马经过,往东边去了,走得很快,喊都喊不停。
赵羽没有进城,继续往东追。
周永年在莱州府城外的一个驿站换了马。他用知府的腰牌,从驿站征了一匹快马,把自己的马留在驿站,继续往东跑。
驿丞问他去哪儿,他说:“巡查海防。”
驿丞不敢多问,赶紧给他换了马。
赵羽追到那个驿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驿丞看见一群黑衣黑裤的汉子骑着马冲进来,吓得腿都软了。
“有没有一个穿官服的人从这里经过?”赵羽问。
“有……有……昨天傍晚,青州府的周大人……”
“换了马?”
“换了,往东边去了。”
赵羽没有多问,换了马,继续追。
第二天,追到了登州府。
周永年在一家客栈里歇了两个时辰。他没有脱衣服,没有上床,就坐在客栈大堂的角落里,要了一壶茶和一碟点心,慢慢地吃。
客栈的掌柜觉得奇怪,问他:“大人,这么晚了,还要赶路?”
周永年笑了笑:“公务在身,耽误不得。”
他吃了东西,喝了茶,站起来,整了整官服,出门上马,继续往东跑。
赵羽追到那家客栈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掌柜的还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看见一群黑衣人冲进来,吓得算盘都掉了。
“那个人呢?”赵羽问。
“走……走了两个时辰了……”
赵羽皱了皱眉,转身出了客栈,翻身上马。
“追。”
第三天,天还没亮,赵羽在胶州湾的一个小码头上堵住了周永年。
那个码头很小,只有一条短短的栈桥伸进海里,栈桥的木板年久失修,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有几块已经烂穿了,能看见底下的海水。
码头旁边停着几艘小渔船,破破烂烂的,像是很久没人用了。
但海湾深处,停着一艘大船。
那是一艘葡萄牙商船,三桅,吃水深,船身上刷着黑色的油漆,船舷上刻着洋字码。船上的水手正在起锚,铁链哗啦哗啦地响,惊起了海边的一群海鸥。
周永年已经上了船。
他站在甲板上,看着岸上的追兵,脸上带着笑,挥了挥手,像是在告别。
他终于笑了。
从青州府跑出来,跑了三天三夜,换了四次马。
跑了五百多里路,终于赶在暗卫前面到了海边。
只要船开了,到了海上,暗卫就追不上他了。
葡萄牙人会带他去南洋,去西洋,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
他怀里揣着王显荣送的三万两银票。
还有这些年攒下的金银细软,够他舒舒服服地过完下半辈子。
“再见了。”他低声说,对着岸上那些越来越近的黑影,挥了挥手。
赵羽没有犹豫。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暗卫,从码头上一跃而起,抓住了船舷上垂下来的一条缆绳。
缆绳很粗,上面全是海水,滑得像泥鳅。
赵羽的手被绳子磨破了皮,血顺着绳子往下淌,但他没有松手,咬着牙,一点一点地往上爬。
两个葡萄牙水手从船舷上探出头来,看见有人在爬船。
叽里咕噜地喊了几声,抄起船桨就往下砸。
赵羽偏头躲过一下,第二下砸在了他的肩膀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但他没有松手,反而爬得更快了。
他一只手抓着缆绳,另一只手从腰间拔出刀,一刀砍断了砸下来的船桨。
葡萄牙水手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赵羽已经翻上了船舷。
他浑身湿透,手上全是血,脸上不知道是海水还是汗水。(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