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源看着自己父皇,眼中闪过一抹犹豫。
毕竟这些事情一旦做了,那可就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了。
当然,这也是他跟江澈不同的地方。
“可是白世杰那份假账——”
“假账就是假账。”
江澈打断他,“真的账册在我手里。汪直的供状、崔敏学的口供、刘瑾的亲笔信、林万川的铁匣子、南洋基地的章程——你怕什么?”
江源不说话了。
江澈转过身,对赵羽说了一句:“把东西都带上。今天不用留手。”
赵羽躬身:“属下明白。”
“赵虎。”
“在!”
“你带三百暗卫守在太和殿外,刘承恩那二十个亲兵,一个都不许放进去。他要是不服,让他来找我。”
赵虎咧嘴一笑:“他敢?”
“叶春秋。”
叶春秋从旁边走过来:“属下在。”
“暗卫封锁宫门,从现在起任何人不得出入。传令下去,太和殿的殿门许进不许出。”
“是。”
江澈把这些安排完,转过身看着江源。
“你先回去换身衣裳。”
江源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龙袍,没明白:“这身就行!”
江澈看着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今天要见血。”
太和殿内,满朝文武分列两侧。
三品以上大员悉数到齐,连几个常年称病的老勋贵都被抬了进来。
殿外羽林卫的刀枪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殿内的蟠龙金柱将人影割裂成明明暗暗的碎片。
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连呼吸声都被压得极轻。
刘瑾站在文官之首,穿着一身簇新的蟒袍,腰间的玉带扣得一丝不苟。
他面上平静如水,唯独端着笏板的手指微微泛白。
马延庆缩在他身后,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官袍领口洇湿了一圈。
孙懋和钱槐分立在侧,一个搓着手,一个不停抿嘴唇。
孙懋的手指已经搓得发红,钱槐的嘴唇抿得发白。
刘承恩全身披挂站在殿外,手按佩刀。
他身后是二十名京营亲兵,刀枪出鞘,把太和殿的正门堵得严严实实。
刀锋反射的寒光从殿门口一直投到金砖地面上,像一道冰冷的栅栏。
殿外的羽林卫面面相觑,领头的千总按着刀柄上前半步,被刘承恩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京营奉定远侯令护卫太和殿,闲杂人等退后。”
刘承恩的声音从殿门口传进来,带着刀锋般的冷硬。
江源坐在龙椅上,面色平静。他身边的太监常安捧着一个黄绸包袱。
里面装着这几个月来刘瑾一党弹劾江澈的全部折子。
包袱沉甸甸的,常安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殿内百官的呼吸声更轻了。
刘瑾上前一步,笏板高举过头,声音洪亮:
“陛下。太上皇离京数月,在江南擅杀朝廷命官、私设刑堂、抄没商贾家产,激起民怨沸腾。臣等联名上奏——”
他顿了一下,每一个字像是从牙缝里凿出来的:“请陛下下旨,削去太上皇尊号,交宗人府议罪。”
此话一出,满殿哗然。
十几个勋贵同时出列跪倒,蟒袍上的金线在金砖上拖出簌簌的声响。
“臣等附议!”
又有七八个文官跟着跪下。他们跪得很快,像是提前演练过无数遍。
马延庆犹豫了一瞬。
他回头看了一眼殿门口刘承恩的刀,咬了咬牙,扑通跪倒,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孙懋和钱槐紧随其后,跪下去的姿势比马延庆还快。
眨眼间,大殿中央跪了黑压压一片。
三十多个人,从勋贵到文官,从二品到四品,蟒袍和绯袍交错在一起,像一片凝固的血。
殿内站着的官员们面面相觑,有人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有人偷偷抬头去看龙椅上的皇帝。
户部尚书郑文渊站在文官队列里,纹丝不动。
他双手捧着笏板,目光直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兵部尚书周鸿远站在他对面,同样没动。
两个人隔着大殿中央跪倒的人群交换了一个眼神,又各自移开。
江源看着跪倒的群臣,沉默了三息。
“刘爱卿。”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跪在最前排的刘瑾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刘瑾从袖中掏出一份奏折,双手呈上。
奏折极厚,封皮是明黄色的绸缎,上面用朱笔写着江南士绅联名血书八个字。
“江南一百三十七名士绅联名血书,状告太上皇滥用私刑、抄家灭门。人证物证俱在,请陛下明察。”
常安从龙椅旁走下来,接过奏折,转身呈上。
他走路时腿都在打颤,黄绸包袱在他怀里晃了晃。
江源接过奏折,翻开,殿内安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他扫了一眼,合上,把奏折放在龙椅扶手上。
“刘爱卿。”
刘瑾抬起头。
江源问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这联名书上的人,你自己认识几个?”
刘瑾的神色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
他直起腰,声音反而更大了几分:“陛下,太上皇在江南所为,已非一朝一夕。”
“臣这里有详细记录,扬州知府夏闻道被抄家,苏州织造杜云升被暗卫私刑逼供,杭州织造周文炳被当街抓捕,泉州市舶司崔敏学在码头被截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上群臣,一字一顿地说:
“这些人都是朝廷命官,不经三法司审理,不经陛下御批,太上皇说杀就杀、说抓就抓,这是置陛下于何地?”
殿上鸦雀无声。
刘瑾越说越快,声音从激愤转为悲怆,最后一句几乎是在嘶吼:
“臣为大夏江山社稷计,冒死上谏——太上皇之权已凌驾于陛下之上,若不削其尊号、收其暗卫,大夏国将不国!”
话音刚落,跪在地上的三十多个官员齐声附和:“臣等附议!”
声音震得殿顶的藻井嗡嗡作响。
几个原本站着没动的中间派官员,脸上也露出了犹豫的神色。
他们偷偷交换眼神,有人脚尖已经转向了跪倒的那一片。
刘瑾看在眼里,嘴角微微上扬。(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