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纾禾先和谈叙在一家咖啡馆见面,细细了解妹子的情况。
陈纾禾的性格一向是大大咧咧荤素不忌,又是随时知渺的辈分,把谈叙当成自己表弟,就比较没顾忌。
看小表弟口嫌体正直,明明是恋爱脑晚期到都能说出“骗我就骗我,为什么不藏好”这种话的人,还嘴硬装什么心里早就没有她了。
陈纾禾忍俊不禁,直接勾着他的肩膀调侃,谈叙嫌弃地避开,两人完全就是姐弟的氛围。
咖啡厅门口,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地停下来。
车窗缓缓降下一半。
陆锦辛坐在后座,看着那两个人的互动。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很黑,很黑,黑得看不见底。
阿强坐在驾驶座,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一会儿,陈纾禾就先起身走了,谈叙还在原地坐着,但一直看手机……很难不猜他是刚分开就想陈纾禾了,在跟陈纾禾聊天。
陆锦辛喃喃:“还真是,喜欢聊天啊……”
车窗缓缓升上去,隔绝外面的一切。
·
陈纾禾进了一个新建成的中档小区。
这就是那个叫阿黛的女孩骗谈叙给她买的房子,谈叙说当初他想买别墅或者大平层,阿黛说什么都不要,只要一套普通的住宅,选的这套面积也不大,就一百平。
陈纾禾觉得这女孩有意思就意思在,没道德地骗人感情,有道德的点到为止,只要够住够用就行,没想着多多益善。
陈纾禾按照谈叙给的地址找到那套房子,在一楼,隔着落地窗,她看到女人在客厅跳舞。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长裙,赤着脚,长发披散,随着音乐旋转、舒展、跳跃。
朦胧的玻璃照得她的身影朦胧,她的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扬起,像一朵盛开的花,又像一只翩跹的蝶。
陈纾禾停下脚步,就这么看了一会儿,赞叹不已。
太美了。
那种美不是五官的精致,而是一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浑然天成的气质。
她跳舞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周围的空气都好似变得不一样。
陈纾禾心想,难怪谈叙会沦陷。
这谁看了不沦陷?
她自己都快要沦陷了。
一曲终了。
女人慢慢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喘气,这时,从厨房转出一辆轮椅,陈纾禾愣了一下,细看,是一个老奶奶。
老奶奶腿上放着一盘水果,转着轮椅到阿黛面前,将水果递给她,阿黛对她温柔地笑,看得出祖孙感情很好。
老奶奶先注意到外面的陈纾禾,疑惑地指了一下,阿黛下意识看过去,陈纾禾立刻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抬手摆了摆打招呼。
阿黛疑惑地走向陈纾禾,打开落地窗:
“你是谁?”
陈纾禾放下手,双手插进风衣口袋,大大方方地走进她的院子,她还在院子里种了不少花草呢。
她直接说:“我啊,我是谈叙的现女友。来看看他前任长什么样。”
阿黛的表情一僵。
她看着陈纾禾,眼神里闪过复杂的情绪——惊讶、警惕,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什么。
但很快,那些情绪都消失了,只剩下冷淡。
“看完了?那你可以走了。”
说完,她转身就要回客厅,陈纾禾快走两步,绕到她面前,拦住她的去路。
“别走啊。”她笑眯眯的,“再聊聊嘛。”
老奶奶在客厅看到她们的动作,喊道:“阿黛,是你的朋友吗?”
陈纾禾代为回答:“是的奶奶,我是阿黛的朋友。”
“哦……那进来坐吧?”老奶奶说。
“不用了奶奶,我们在院子里说话就行,外面风大,我把门关上,您别吹风。”说着陈纾禾就顺手把落地窗关上了,没让她们的对话传到老人家那里。
阿黛抿唇:“我们没什么好聊的。你到底想干什么?”
“怎么没什么好聊?”陈纾禾歪了歪头,“就聊谈叙啊,你们住的这个房子,还是他给你买的呢,总不能房产证到手,就不认账吧?”
女人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所以你现在是想来追回房产吗?他送我房子的时候就写了是自愿赠予。”
“不是啊,我对他的钱没那么有占有欲,他送你就送你了,我不会讨回来的。”陈纾禾笑着。
“我挺喜欢他的,准备跟他结婚了,但我怕他只是表面伪装得好,其实有很多缺点。你毕竟认识他的时间长,有发言权,所以想来问问你——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听到“结婚”两个字,阿黛的脸色明显白了一下。
然后没好气地说:“他?”
“他毛病可多了。”
陈纾禾挑眉:“比如?”
“比如他睡觉必须抱着东西,不然睡不着,我经常半夜被他热醒,他体温又那么高!比如他吃东西特别挑,家常菜糊弄不了他,你婚后要是想上演什么为他做顿饭感动他的戏码,最好先去考个厨师证!”
陈纾禾:“……”
“再比如他看个中二得要命的青春疼痛电影都能哭,明明是个男的,泪点比纸还薄。他还特别黏人,黏人属性大爆发的时候就爱给你发微信撒娇,你要是不回他消息,他能一直发一直发,发到你回为止!”
陈纾禾忍笑:“看不出来啊,他表面挺酷哥儿的啊。”
“都是装的!他生气了也不会说,就自己憋着,憋到你自己发现去哄他。他很容易没有安全感,你出门跟朋友吃饭,超出约定时间没有回来,他就能跑来找你,蹲在马路对面盯着你,等你结束跟他回家。”
“比如他……”
“等等等等。”陈纾禾抬手打断她,“你这是在说他坏话?我怎么听着像在秀恩爱呢?”
阿黛别开眼,不说了。
但表情看着有点难过。
陈纾禾好奇地问:“他这么多毛病,你当初为什么还跟他在一起?”
阿黛沉默了几秒,然后回过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荡。
“我没跟他在一起。我只是去骗他的钱。我就是个骗子。”
陈纾禾挑眉:“你还挺诚实的。那为什么要骗他呢?你不觉得这是错事吗?”
阿黛讽刺地一笑:“我本来就不是好人。我就是坏女人。”
陈纾禾饶有兴致:“坏女人一般都是有故事的,跟我说说你的故事呗。”
“我不是说书的。”阿黛不说。
陈纾禾看向房子里的老人,正在叠衣服:“那是你的亲奶奶吧?你要是不跟我说,我可就进去告诉她,你在外面诈骗纯情小男孩买房子的事了哦。”
阿黛一怒:“你!”
陈纾禾双手抱胸,靠在墙上:“说说呗。”
“……”
阿黛吁出一口气,终于开口,“我爸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两个人都不要我的抚养权,我妈妈丢得快,彻底甩掉了我,我爸爸丢得慢,没办法只能给我‘善后’,把我送去了乡下的奶奶家,从此消声匿迹。”
陈纾禾下意识地以为,房子里的奶奶就是她说的这个奶奶。
结果阿黛下一句是:“几年后,奶奶去世了,我就在村里流浪当乞丐,靠吃百家饭活下来的。”
陈纾禾惊讶:“那她是……”
“她是村里的奶奶,在我被村民猥亵的时候救了我,从那以后就收留了我,我们相依为命,没有她,我不可能平安健康长大。所以我要尽我所能对她好,我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她吸了吸鼻子,梗着脖子说,“你回去告诉谈叙,他在我身上花的每一笔钱,都算是我跟他借的,我会一点点还给他的。”
“……我本来想靠自己赚钱买房子,让奶奶过上好日子,但奶奶生病了,我怕她等不到我做到的那天,我只能先这样。”
陈纾禾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清明。
“你怎么会让他发现呢?”
阿黛咬唇。
陈纾禾声音轻轻的:“那本小册子。以你的心思缜密程度,怎么会让他发现呢?”
“除非……你根本就是故意的。”
阿黛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洒下来,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看不清表情。
但她垂着眼,睫毛轻轻颤抖着。
陈纾禾看着她这副样子,已然明了:“你——一开始确实只是想骗他的钱改变你的人生,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对他动了真心,所以你自己也没办法原谅自己一开始的算计,所以,”
“你主动让他发现一切,对吧?”
在她喜欢上谈叙的那一刻,欺骗就变得不纯粹了。
任何事情,不纯粹就一定会痛苦,她一定是在经历过很长时间的痛苦后,选择用这种自毁的方式,结束这段感情。
阿黛的眼睛红了红,没有否认她的话。
陈纾禾双手插回口袋,语气轻松起来:
“行了,我知道了。”
她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对了,谈叙就在小区门口的咖啡店。这次毕竟是你错了,得你去主动。你别让他等太久了。”
说完,她大步往前走,留给女人一个潇洒的背影。
·
陈纾禾走出小区,一眼就看见站在咖啡店门口的谈叙。
“怎么不在里面坐着?”
谈叙喉结滚动了一下:“怎么样?”
陈纾禾看他紧张的样子,到底是没逗他,很直接地说:
“她心里是还有你的。”
“……”谈叙抿平了唇角。
陈纾禾继续说:“那本小册子,是她故意让你发现的。她不想再骗你了。她骗你也是情有可原的,根据我鉴婊达人的眼光,她不坏,是个还不错的姑娘,你们要是不甘心就这么结束了的话,那就再试试。”
谈叙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单眼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碎开,又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亮起来。
陈纾禾看到他露出傻笑,觉得他的样子特别像——
蒲公英。
一只软软的、白白的、笑起来特别治愈的萨摩耶。
她啧啧称奇,心想爱情真是叫人变异啊,一下就从酷哥儿变成小狗了,她忍不住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
“……”
不远处的轿车还在。
陆锦辛看着那个女人抬手摸那个男人的头,有说有笑,温柔得要命。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
阿强额头的冷汗都要下来了……
“回去吧。”陆锦辛终于收回目光,神情淡得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阿强立刻发动车子。
陆锦辛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此刻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的,是那个画面——
她抬起手,摸了那个男人的头。
那么温柔。
那么自然。
这样的动作,她以前经常对他做。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蜷起来。
姐姐……
你有别的弟弟了,是吗?(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