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仙台前，只有猎猎的风声。
底下的星官神将们，许多人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去看孙悟空的表情。
被人当做提线木偶般安排了一生。
换做任何人。
哪怕是修成了大罗金仙，道心也得崩塌。
就连杨戬和哪吒，此刻也是面色复杂，担忧地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猴子背影。
所有人都以为，这只猴子会发疯。
会像当年大闹天宫时那样，双眼赤红，举起金箍棒，声嘶力竭地质问天地的不公。
毕竟，任谁知道自己轰轰烈烈的一生，自己最珍视的师徒情分，不过是那些圣人老爷们在紫霄宫里喝着茶，为了顺应天道气运而随手写下的一纸剧本。
道心都会崩塌的。
然而。
孙悟空并没有像他们预想的那样歇斯底里。
他早就不是当初那个从石头里蹦出来，只凭着一腔孤勇瞎撞的懵懂野猴子了。
十万八千里啊。
其实，在这漫长的西游路上，孙悟空早就已经隐隐约约察觉到了。
刚从五行山下出来那会儿，他确实是个一根筋的愣头青。
见了祸害百姓的妖怪，举棒就打，满脑子只想着快意恩仇，除恶务尽。
可是打着打着，孙悟空自己也察觉到不对劲了。
那些没有背景的孤魂野鬼，山精野怪，他一棒子打死，天不管地不收，安安稳稳。
可但凡是有点手段的硬茬子。
每次只要他拼了命，眼看着金箍棒就要落下去要了妖精的命时。
天上，准得适时地飘来一朵祥云。
不是这位菩萨着急忙慌地喊一句“大圣棍下留人”，就是那位星君满头大汗地跑来说“大圣手下留情，这是小仙逃下界的坐骑”。
童子，坐骑，看炉子的，捣药的......
一个个在这下界占山为王，吃人度日，弄得地方上白骨累累。
等他孙悟空把怪打趴下了，背后的主人们就全跑出来了，笑呵呵地道个歉，就把吃人的妖魔全须全尾地接回了天庭。
猴子不傻。
经历得多了，他也就懂了。
到后来，他再遇到这种有根脚的妖怪，甚至连杀心都不起了。
打赢了，降服了，把棒子往地上一拄，装模作样地举着棍子等一会儿。
等着那些神仙大老爷们驾着云彩下来求情，他再顺水推舟地收起棒子，卖天庭和佛门一个人情。
大家和和气气，这一难，就算圆满度过了。
大家都是场面人，都在心照不宣地演着这场大戏。
别的不说，就拿三十三层天外兜率宫里的那位太上老君来说。
一路上，老君那兜率宫简直快被搬空了！
金角大王和银角大王顺走了紫金红葫芦，羊脂玉净瓶，七星剑，芭蕉扇。
青牛精下界，偷走了金刚琢，把他孙悟空和满天神仙的兵器全套了个干净。
连老君自己系裤腰带的那根绳子，都被偷下来了！
每次碰上这些事，孙悟空跑去大罗天找老君评理。
老君总是那一副吹胡子瞪眼，满脸无辜的模样，拍着大腿抱怨说自个儿打了个盹，下面的童子和坐骑就反了天了，甚至连裤腰带不见了都说自己毫不知情。
不知情？
堂堂三清之首，法力无边的大道圣人，连自个儿裤子里穿的什么都能被人偷走还浑然不觉？
骗鬼呢！
谁信谁是傻子。
所以。
关于这一路的真相，孙悟空早就摸到了边缘。
在万寿山，五庄观。
那一回，他一怒之下推倒了人参果树，惹下了泼天大祸。
面对镇元大仙那袖里乾坤的绝对碾压，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在最绝望的时候，那只走投无路的猴子，脑海里第一个闪过的，也是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就是去灵台方寸山，寻找自己的授业恩师。
他想着，无论如何，师父总能有办法救他一命。
可是。
当他偷偷摸摸，满怀希冀地回到那座熟悉的斜月三星洞时。
推开那扇斑驳的山门。
里面，没有了讲经的道台，没有了打闹的师兄弟。
只有齐腰深的荒草，和满目的苍凉。
人去山空。
那时候，孙悟空其实已经对当年的事有所猜测了。
只是。
这么多年来，孙悟空一直把这个猜测压在心底最深处的角落里。
他不愿意去直面。
更不愿意去主动戳破这层窗户纸。
而现在。
当菩提老祖当着漫天神佛的面，亲口将这血淋漓的真相撕开，摆在他面前的时候。
孙悟空的心里，并没有掀起毁天灭地的狂澜。
反而。
就像是一块悬了千年的巨石，终于轰然落了地。
释怀了。
完全释怀了。
论迹不论心。
这是他在西行路上，悟出的最实在的道理。
不管这背后藏着六位圣人多大的棋局，不管菩提老祖当年收下他的那一刻，心里装着多少西方教的大兴算计。
但是。
那避灾躲难的七十二变，那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的筋斗云，那是实打实长在他孙悟空身上，伴随了他一生的通天本事。
在山门里那些个与师兄弟们砍柴挑水，打坐修行的平淡日子。
师父在道台上那一声声严厉却透着关切的呵斥。
还有当年，烂桃山上的桃子熟了的时候，他敞开肚皮吃了个溜圆的甘甜滋味。
那些岁月，那些温度，那些流淌在记忆里的快乐。
全都是真的。
这就够了。
这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得了人家传道的恩情，帮人家做了事，这买卖不亏。
至于后来的事。
至于自己这波澜壮阔，受尽苦楚与荣耀的一生。
孙悟空觉得，那更不需要去怨天尤人。
他们可以把戏台搭好，可以把剧本写好。
但最终决定他自己的人生的，是他孙悟空自己！
当年大闹天宫。
是他自己在御马监里觉得受了屈辱，是他自己气不过天庭那帮高高在上神仙的蔑视，是他自己的性子桀骜不驯，非要把这凌霄宝殿的牌匾给砸个稀巴烂！
那是他自己的怒火。
后来保唐僧西天取经。
也是因为，在他被压在五行山下，吃铜铁，饮铁汁，长满了青苔，渡过那生不如死，暗无天日的五百年时。
是那个絮絮叨叨的凡人和尚，爬上山顶，替他揭下了那张六字真言的封条。
给他缝了一件虎皮裙，给他取了个名字叫孙行者。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他孙悟空保那和尚一路西行，那是他心甘情愿的回报！
而在那十万八千里的路上。
斩妖除魔，扫荡群邪。
看到狮驼岭那堆积如山的凡人骸骨，看到小儿城里那些被装在笼子里的稚童，看到那些被吃人妖怪逼得家破人亡的黎民百姓。
他怒发冲冠，抡起一万三千五百斤的如意金箍棒，将那些妖魔砸成肉泥！
难道也是为了配合天庭的剧本吗？
不！
那是他孙悟空自己觉得痛快！
因为那些作恶多端的畜生，就该死！
因为锄强扶弱，拔刀相助，那是他齐天大圣的本心！
大局是你们定的，但路，是俺老孙自己一步一个脚印，用金箍棒杀出来的！
俺老孙这一生，不负这身旷世的本领，更不负“齐天大圣”这四个大字！
孙悟空在这令人窒息的安静中，缓缓地，将自己的腰背挺得笔直。
随后，猴子双手伏地，再次在这个欺骗了他，却也成就了他的师尊面前，重重地叩首。
一切的恩怨，执念，都在这无声的一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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