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早膳,府外已经备好了车马。
没有仪仗,也不见御旗。
一辆青篷马车停在阶下,车后另跟着两辆装载行李的车,十余名随从分立左右,都换了寻常衣裳。
裴凤吟出来时,脚步稍稍一顿。
平日出行,门前总要站满人。
今日却连替她捧衣摆的宫女都没跟来。
秦忘川已经走下石阶。
车旁,一名身形高大的男子迎了上来,先向裴凤吟行礼。
“车马已备妥。”
裴凤吟点点头,看过门前的车马,又转身拉了拉秦忘川的衣袖。
“相父,我们坐一辆吗?”
听见这声称呼,男子才望向她身旁的年轻人,又看了眼两人走出的国师府。
昨日听说那位国师终于出山。
莫非,就是眼前这位?
“敢问阁下,可是国师?”
他点了点头。
“贺将军。”
“正是。”
贺将军打量了他一眼。
早就听过这位国师的名号,却一直无缘得见。
如今见了,才发现竟是个如此年轻的人。
裴凤吟走到两人之间。
“相父,贺将军以前跟着父皇打过仗。”
“我知道。”
“这一路,正好有些事要向将军请教。”
“国师言重。”
贺将军将缰绳交给身旁的随从。
“臣在边关待了些年头,知道多少,便说多少。”
先帝驾崩后,他奉召回京,接掌宫中防务,至今尚未回过边境。
这趟路于他而言,倒算得上熟悉。
秦忘川朝车后看了一眼。
“都安排好了?”
“宫中值守已交代妥当,随行的也都是信得过的人。”
贺将军压低了些声音。
“只是陛下离京,当真不知会百官?”
“不必。”
“沿途也别传话,让人照旧过日子便是。”
贺将军稍作迟疑,终究应了下来。
此行出得突然。
除了安排车马、护卫的几人,宫中其余人只知道陛下今日不见外臣。
连魏崇岳,都还不知道小皇帝已经准备离京。
常老从后面走来,手里拿着一件披风。
裴凤吟乖乖站好,等他替自己系上,才踩着脚凳上了车。
秦忘川随后进去。
车帘落下,眼前顿时暗了些。
里面铺着软垫,靠边放了几册书,一只盛水的小壶嵌在木格中,倒也齐整。
可坐下来后,便只剩这么一点地方能看。
车轮缓缓转动。
裴凤吟坐了一会儿,伸手掀起旁边的帘角。
宫墙从缝隙外慢慢退去。
看见熟悉的一处殿顶,还抬手指了指。
“相父,那边就是我的寝宫。”
秦忘川顺着看去,只看见半片琉璃瓦。
等她将帘子再掀高些,车已经拐过了弯。
他敲了敲车壁。
“将两侧的帘子撤了。”
车外有人应声。
不多时,厚重的遮帘被解下,只留着上方遮阳的车篷。
晨光一下照进来。
裴凤吟眯了眯眼,随即往外挪了些。
这下看得清楚了。
宫道宽阔,青石被洒扫得干干净净,连缝隙里的杂草都不见几根。
两旁朱墙延伸出去,隔着墙头,能望见高高低低的宫阙。
有宫人正修剪花枝,见车马经过,便退到道旁,低头候着。
裴凤吟指着一处树影掩映的小楼。
“那边有个池子,里面好多鱼。”
“去看过?”
“嗯。”
“从前父皇有空,会带我去。”
说完,声音便低了些。
车马继续往前,那座小楼也渐渐落到身后。
秦忘川没有追问,只将目光移向另一侧。
廊下的漆色仍很鲜亮。
几名宫人提着水桶,正在擦洗石阶,旁边摆着新送来的盆景。
昨夜账册里,修缮宫苑的支取倒记得清楚。
眼下看来,确实没有白花。
经过最后一道宫门时,贺将军上前出示了凭验。
守门的人查看过,便退开让路。
没有唱报,也没有提前清道。
车轮越过门槛,外面的声音一下多了起来。
先是几声吆喝。
随后,担子碰撞、马蹄落地、车轮碾过石面的声音,都混在了一起。
裴凤吟转过头。
路边有人支着摊子,热气从锅里一团团冒出来。
卖饼的妇人夹起一张饼,叠在油纸上,熟练地卷好,递给等在面前的人。
另一边,两个人正为几文钱争执。
一个托着秤,一个拎着菜,来回说了半天,谁也不肯先松口。
她看得眼睛都不眨了。
“他们在吵什么?”
“嫌贵。”
“那换一家买,不就好了?”
秦忘川看了看前面几个同样卖菜的摊子。
“都是一个价。”
裴凤吟似懂非懂。
没等再问,目光又被一串晃动的小纸鸟引了过去。
竹竿挑着纸鸟,风一吹,翅膀便上下摆动。
几个孩子追在后面,仰着脸看。
其中一个伸手摸了一下,被卖货的人笑着拍开,又绕到另一边去了。
她也跟着探了探头,直到车马驶过,才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
街上十分热闹。
布庄卸下门板,伙计抱着布匹往架上放。
茶铺门前摆了几张矮桌,坐着等活的脚夫。
一辆载满柴禾的车堵在路口,赶车人连声告罪,后面的行人便从车旁挤过去。
没有人认出车里的小姑娘。
偶尔有人望来,也不过多看一眼,便又忙起自己的事。
秦忘川看了许久。
若只走过这条街,倒真不容易看出,大乾已到了战报上那般境地。
贺将军骑马跟在车侧,见他望向街边,开口道:
“这一带靠近内城,住的多是官宦人家,往来的买卖也多。”
“再往外,便没这么热闹了。”
秦忘川点了点头。
“将军回京时,也是走这条路?”
“是。”
“与往年相比,如何?”
贺将军抬眼看过前方。
“东西贵了。”
“臣记得从前在这里买饼,两文一个。回来那日问过,已要四文。”
裴凤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伸出两根手指,又添了两根。
“多了一倍?”
“是。”
“那工钱也多了么?”
贺将军没有立即回答。
秦忘川则转过脸,看了她一眼。
她还在等答案。
“没有。”
贺将军道。
“能有活做,已算不错。”
裴凤吟收起手指。
方才那两个人为何要为了几文钱争那么久,她似乎明白了些。
车马穿过街口,渐渐远离内城。
路还是那条路,铺面却不再接连成排。
有几家门板没有卸,旧招牌挂在檐下,被风吹得来回晃动。
屋舍低了些,墙上的泥灰脱落,露出里面的砖。
街边仍有人卖东西。
只是摆出来的,多是旧物。
缺了口的碗,一把磨秃的剪刀,还有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
一个妇人蹲在摊前,将叠好的衣服展开给人看。
买的人摸了摸,又放回去。
妇人追着说了句价还能商量,那人却已经走远。
秦忘川的目光停在那几件衣裳上。
其中一件很小。
袖口补了两块颜色不同的布。
马车晃了一下。
裴凤吟伸手扶住车沿。
低头看去,才发现脚下的石板已经不像宫里那般平整,缺了一块的地方填着碎石,车轮碾过,便颠得厉害。
常老骑马从后面靠近了些。
“陛——”
话到嘴边,又换了称呼。
“小姐,坐稳些。”
裴凤吟点点头,往里挪了挪。
老人又看向秦忘川。
“要不将帘子挂回去?再往前,路上的尘土便多了。”
“不必。”
秦忘川低头看向她。
小皇帝也正望过来,手仍扶着车沿。
“好好看看。”
“这就是你的国家。”(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