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悄然在县衙门口聚集,乌央乌央的,差役和城卫军见状,连忙出面维持秩序。
宋礼朗声道:“诸位乡亲父老,且听我一言!”
“我知道你们感念高将军恩德,但眼下大雪漫天,寒风彻骨,站久了极易冻伤身子。”
“何况脚下湿滑,你们这么多人扎堆拥挤,还恐闹出踩踏祸事。”
“绝非官府拦着诸位,只是将军征战凯旋,一路鞍马劳顿,如今刚在馆内歇下,实在不便叨扰。”
“将军素来体恤百姓,倘若知晓大家冒雪守候,必然无法安歇!反倒违背了咱们敬重的本意。”
“大伙放心,官府定会把你们的心意尽数转达,还望各位乡亲暂且归家避雪,莫要在此聚众久留。”
宋礼拱手一揖:“大伙安心散去,让将军静养休憩,便是对他最大的敬重。”
宋礼高声劝罢,众差役也纷纷对着身前的百姓规劝,“乡亲们,都回家去吧,莫要冻坏了身子。”
“大伙都散了吧。将军难得半日歇息,咱们不上前打扰,才是对他最贴心的顾念。”
县衙门口的人群像钉在了地上似的,任差役怎么劝,都没人挪动半步。
一个大婶道:“差爷!高将军对咱们的好,是烙在每个人心尖上的!”
“如今他凯旋而归,最该歇着,俺们哪忍心搅扰?”
差役面露无奈道:“既然明白这个道理,为何不肯归家?”
大婶道:“只是俺们心底感念至深,若不来守着一趟,夜里睡觉都不踏实。”
一个老汉道:“是啊,高将军在外征战,咱没一日不悬着心。”
“如今他总算平安归来,哪怕在雪地里站上一天,只要知道他能安稳歇着,这份牵挂就有了着落。”
一个小娘子道:“差爷只管放宽心。俺们不是不懂事,绝不会在此吵闹,扰了将军休息。”
“大伙只是想离恩人近点,守在这儿,只求个内心安稳。”
人群中响起细碎的附和声,“是啊,俺们不挤不闹,就安安静静地守着,绝不生半分事端。”
大多数百姓并未开口,只是执拗地站着,仿佛生怕声音大了,就会打扰到高世德休息。
差役们几番劝说,实在劝不动。
而城中的百姓还在不断往这边汇聚,人群越来越大。
宋礼对一名差役头目说道:“这不行啊,再这么下去,全县百姓还不都过来了,若万一出点岔子,咱们可担待不起。”
“李兄,还是劳烦你进去禀报一声吧。”
李头点点头,转身往县衙内走去。
......
李头不敢惊扰宴饮,他躬着身,迈着小碎步来到知县身侧,在他耳边低声禀报了此事。
柳万诚面上笑意未减,不动声色地朝外遥遥一瞥,微微颔首,示意李头退下。
他斟酌着语句,拱手道:“高将军,下官有一事,需据实禀报。”
高世德微微挑眉, “哦?柳大人但说无妨。”
柳万诚道:“清河百姓感念您的恩德,知您在此驻留,便自发聚在衙署外静静守候。”
“外间地面凝冰湿滑,百姓却越聚越众,人员稠密。差役恐挤塞之下有人不慎摔跤,酿出祸事,便几番上前劝导。”
“可百姓心意恳切,始终不肯离去。”
“民心之事,下官不敢擅自处置,还请将军示下。”
高世德听罢,微微颔首,放下手中杯盏:“乡亲们一片拳拳之心,某怎能安坐馆内置之不顾,随我出去见上一见。”
柳万诚忙道:“将军仁厚。不过门外百姓众多,若骤然见到将军,心绪激动,难免争相靠拢......”
“不若让安县尉先行出去告知百姓,说将军稍后便出,让他们有序等候,以免忙中生乱。”
高世德点点头:“嗯,如此甚好。那便有劳安县尉了。”
安世杰起身领命,快步向外走去。
他来到县衙门口,拱手道:“诸位乡亲,高将军已知晓诸位在此等候。”
“将军不忍大伙久立风雪之中,稍后便亲自出来与诸位相见。”
“届时请大家务必保持有序,切勿拥挤推搡,以免发生意外......”
话音落下,人群中泛起一阵骚动,百姓们纷纷应声。
不多时,高世德在众官吏的拥簇下,走了出来。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的身上,百姓们低声呼唤,“高将军。”
“是高将军。”
“高将军来了。”有的人甚至激动得热泪盈眶,抽泣起来。
高世德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上站定,下方的喧嚣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他抬眼望去,只见衙门前黑压压一片人影,立满了整条街巷,一眼望不到头。
漫天飞雪簌簌飘落,落在他们头上、肩上。
百姓们却恍若未觉,一个个满脸热忱地望着他,于风雪中寂然伫立,无声无息。
高世德看到这一幕,呼吸微滞。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轰然升起,顺着血脉,瞬间窜遍了四肢百骸,烫得他眼眶发酸。
他从来不是圣人,甚至有些自私。
对他来说,当初在清河剿匪,不过是顺手而为;改善民生不过是想拿个系统称号;平田虎,入西夏,南征北战,也是想加官进爵,到江南任一地节度使,逃离即将来临的灾厄,躲在南方,潇洒地度过一生。
其实,当初赶赴河东平叛,他只想混点军功,届时让俅哥游说一番,便能达成所愿。
哪成想,麾下悍将太猛,竟使他成了左右战局的关键人物。
不要以为高世德只在清河威望素著,在山东、河东、陕西诸路,他同样深得民心。
甚至在整个天下,他都声威赫赫。
百姓如此拥戴他、敬重他,这份信任太过沉重,令他有些不安。
高世德心头百感翻涌,某些念头也正悄然转变。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仿佛要将每一张面孔都记在心里。
少倾,高世德双手抱拳,朝下方深深一揖。
这一揖,久久未起。
百姓看着那道弯下的脊背,有人再也忍不住,浊泪滚落,“将军,使不得!我等受不起啊!”
“将军快请起身!”
“将军,您折煞我等啊。”
声音从前排涌起,层层叠叠向后漫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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