俅哥微微皱眉：“嗯？你这话什么意思？”
高世德道：“义父，辽国确实是强弩之末，对金国而言，那就是待宰的羔羊，不堪一击。”
“可问题是，自澶渊之盟以来，咱们也安逸了百余年。”
“如今禁军是什么状况，您应该最清楚。武备松弛，训练荒废，拉出去剿匪都费劲，毫无战斗力可言。”
高俅嘴角微抽，他作为殿前司都指挥使，自然清楚禁军的状况。
此前他攻打梁山，就被那群蠢货害得惨遭生擒。
《靖康要录》记载：“俅多占禁军以充力役，凡私家修造所需工匠，尽出军营”。
俅哥驳斥：我就修修自家的京郊田庄，能用多少人，又能用多久？还不是那群皇亲国戚要用，我也不好拒绝！
为了取悦赵佶，高俅热衷组织花架子演训，例如蹴鞠、百戏、争标等等。
《东京梦华录》评价：“俅之阅兵，实为杂剧汇演”。
俅哥吐槽：金明池争标是朝廷每年三月的固定盛典，都办一百多年了，我只不过多加一点点花样和排场烘托气氛......
你们看了、玩了、乐呵了，最后又骂我，这不是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是什么，简直不当人子！
高世德接着道：“俗话说三军未发，粮草先行。”
“而眼下河东、陕西、山东、江浙、淮西这些产粮重地，都遭受匪祸肆虐，北伐的粮草从何而来？”
“禁军战力本就衰颓不堪，若再没有足够的粮草，这要是拉出去伐辽，呵呵......跟送死也没啥区别。”
高俅闻言，心头的火热立即消散，‘卧槽，简直要命，这哪是唾手可得的军功啊？一着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高俅本身算不上心怀家国的忠臣，但若北伐惨败，国家动荡，那他现在的权势、富贵都会受到波及。
在官言官，他身为殿前司都指挥使，心底也本能地生出对战事的忧心。这也是身为大宋子民的本能顾虑。
虽然高世德分析的头头是道，但俅哥并不想他在朝堂上说这番话，风险太大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如今高世德名满天下，风头正盛，不知多少人眼红妒忌，若他这个时候跳出来当出头鸟，殊为不智。
最起码王黼肯定不会放过这个弹劾的机会。
而北伐是赵佶的意志，且坚定不移。
这番话若在朝堂上说出来，高低落个危言耸听、惑乱军心的罪名。
粮草从哪来？为了家国百年大计，给百姓加加担子，日后再弥补之类的鬼话，还不是张口就来。
何况若说武备废弛，论责任，他高俅首当其冲！
儿子告老子，这不是倒反天罡吗？
再者，谁若敢说禁军不堪一战，必然得罪满朝武官。
高俅皱着眉头，沉默片刻，然后像是找到突破口似的，开口道：“不过......燕云百姓多是汉人，他们心里终究向着大宋。”
“若我军北伐，百姓必然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届时大军一到，只需向城内射出晓谕，定会有百姓自发响应，直接绑了辽国官吏，开门献城。”
“到那时，不费一兵一卒便能拿下城池，也未必需要苦战。”
高世德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义父，您这样想，未免太乐观了，而且非常不现实。”
高俅道：“怎么不现实？！夷夏之辨是刻在华夏儿女骨血中的记忆。”
“雍熙北伐时，燕云百姓便箪食壶浆，这还能有错不成？”
雍熙北伐是赵光义看辽国皇帝年幼，觉得是收复失地的好机会，便发动20万大军北伐。
此前赵光义也发动过一次北伐，还是御驾亲征，宋军一路打到燕京城下，势如破竹。
却因赵光义腿部中箭逃离战场，导致全线崩溃。
而雍熙北伐时，赵光义学“聪明”了，直接在开封遥控指挥。
最初还好，毕竟是早就制定好的计划，前线三路大军各有斩获。
但战场瞬息万变，后续命令的时效严重滞后。
三路宋军没有最高主帅，作战毫无协同。
而辽国萧太后却极有胆魄，直接拉上儿子亲征，面对辽军的反扑，宋军逐渐溃败。
杨家先祖杨业，在此战中孤军奋战被俘，拒降，绝食三日殉国。
宋军撤退时，赵光义下令，内迁云、应、寰、朔四州百姓，撤退本就艰难，再带上百姓，结果被辽军衔尾追击，军民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沙河被尸体堵塞，水不能流。
高世德道：“当初雍熙北伐的伤亡太大了，远远超出燕云百姓的承受范围。”
“虽说宋军不主动劫掠侵害百姓，但大战起来，哪能不波及无辜？”
“而每次北伐，都被打得落荒而逃，也害的百姓死伤相枕，这谁受得了？”
辽国为报复宋朝擅启边衅，连续数年挥兵南下，两国战事不断。
直至20年后，萧燕燕再次领着儿子亲征，一路打到黄河边，两国定下澶渊之盟，就此息兵罢战。
萧太后儿子执政，塑造了辽国最鼎盛的时期，史称“圣宗盛世”。
辽圣宗通过抬高汉人地位、减免赋税、赈济灾民等举措，逐渐赢得燕云百姓的认同。
契丹声称自己是炎黄正统，甚至还编出了黄帝族谱，契丹先祖是黄帝的八世孙。
辽又以北朝自居，称宋为南朝，试图以平等姿态争夺正统，以此消解燕云汉人对中原王朝的精神依附性。
试想，辽国是炎黄子孙政权，而且还根正苗红，你就说燕云百姓会怎么想？这不是找到组织了吗？
高世德道：“契丹为使民族融合，实施种种以汉制待汉人的举措。”
“两百年了，民族感情强烈的那几代人早已作古。”
“如今的燕云百姓，自幼生于辽、长于辽，接受辽国的教育，他们还会跟我们亲吗？”
华夏的民族情感是真实存在的，但也不要小看了后天教育的能量。
人生来是一张白纸，而教育的根本，是对精神进行塑造，塑造人的智慧、道德与审美。
《周易》有云：“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
例如某个小岛久未回家，始一开放交流，割不断的骨肉亲情在两岸沸腾，举国欢庆。
而如今民众对回归的认同度，大大低于20年前，这一切源于教育，有人通过教育，故意破坏文化认同感。
五十六个民族融聚在一起，便是文化认同在产生作用，你认为他是兄弟，他认为你是姐妹，这才亲如一家。
精神是人的内核，教育潜移默化，润物无声，既能铸魂，也能蚀骨。
教育之重，不可轻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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