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章 挨打要立正

    崔正德顿时像被抽走了全身的筋骨,颓然挥挥手,让人退下。

    此刻,他哪还有半点报复的心思,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像冰锥一样反复凿击着他的神经。

    踢到钛合金板了,还是带刺的那种!

    还好还好,自己见机的快,没有真正撕破脸。

    否则真是万劫不复,灭顶之灾!

    之前那点冲突,在林家看来,是不是就像笑话?

    亏自己还上蹿下跳,以为拿捏住了对方?

    现在该怎么进一步补救,把彼此之间的嫌隙压到最小。

    光让出山货生意,摆酒赔罪,恐怕远远不够了。

    那自己还能拿出什么?

    钱?

    人家可能不在乎。

    人手?

    在那种力量面前就是笑话。

    他思来想去,心里乱成一团麻,冷汗涔涔而下。

    最终,只能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事,或许,真的还得去求八爷指点迷津,从中转圜。

    那老狐狸,恐怕早就看得门儿清,所以才对林阳那般姿态。

    “怪不得……怪不得他要把林阳当祖宗一样供着,当继承人捧着……”

    “这是攀上高枝,不,是本就住在云霄殿里啊!”

    崔正德喃喃自语,后悔得肠子都青了,恨不得时光倒流,抽死那个起了贪念的自己。

    他不敢再耽搁,哪怕一夜未合眼,头痛欲裂,也强打精神,用冷水狠狠抹了把脸,再一次匆匆往八爷的住处赶去。

    姿态,必须放到最低。

    林阳昨夜回了村,歇息一晚,第二天一早又骑着车来了县城的罐头厂筹备处。

    这边刚起步,千头万绪,事事都得操心,他得和八爷仔细敲定后续的人员安排、设备调试、原材料采购等等。

    砖窑厂已逐渐走上正轨,交给几个可靠的老兄弟盯着就行。

    但罐头厂才是未来真正的大头,是扎根实业的关键一步,丝毫马虎不得。

    两人正在临时充作办公室的平房里,对着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单子商议着,外面就有人小跑着进来通报。

    “八爷,阳子哥,崔正德又来了,在院门外候着,说是有万分要紧的事,想跟两位再商量商量。”

    林阳和八爷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那一丝了然的笑意。

    “让你小子料中了。”

    八爷捻着手里那半截快要燃尽的烟卷,眯着眼,脸上的皱纹舒展了些。

    “这疑心病比鬼还重的家伙,憋了一天一夜,准是打听出点什么了,自己吓自己,吓破了胆。这是上门讨饶,递投名状来了。”

    他顿了顿,吸了口烟,带着点戏谑问:

    “那咱们……再从他身上刮点啥好?总不能白吓唬他一场。”

    林阳耸耸肩,双手一摊,露出个无奈的表情。

    “八爷,这可难住我了。他手里那些来路不正的买卖,咱们沾不得,都是害人掉脑袋的营生,沾上了甩不掉。”

    “除了这些,他还有啥?总不能真要他那些家具摆设吧?”

    “那总不能白白便宜了他。”八爷挠了挠有些稀疏的头顶,认真琢磨起来,“总得让他真正出点血,长长记性。”

    林阳心里其实并不太纠结于再从崔正德身上榨取什么具体的好处。

    他相信八爷自有分寸,火候拿捏得准。

    况且,他对崔正德那些灰色生意的底细也不全了解,贸然伸手反而容易惹一身骚。

    对方既然已经服软,表现出足够的畏惧和“诚意”,那见好就收。

    留一份香火情,或许以后在某些不便明说的场合,还能当把暗处的刀用。

    至于之前的冲突,说到底也没到真正不死不休,必须灭门的地步。

    折了个刀哥,在崔正德这种枭雄式的人物眼里,大概就跟丢了一把用顺手但已经开始扎手的刀差不多。

    心疼或许有点,但绝不会伤筋动骨。

    生意上的损失和面子上的折损,算是他为自己的贪念和冒犯付出的必要代价。

    “八爷,”林阳开口道,语气平和,“他若真服了软,认了错,咱们也不必逼得太狠,狗急跳墙总归麻烦。”

    “伤筋动骨了,容易记仇,而且是死仇。”

    “这种人,保持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让他知道怕,知道咱们的底线在哪,就行了。”

    “眼下咱们罐头厂、砖窑厂摊子刚铺开,正是用人的时候,心思得放在正道上,也不缺他那点三瓜两枣。”

    八爷下意识点点头,觉得有理,随即又皱了皱眉,有些不甘心:

    “话是这么说,可总觉着这么轻飘飘揭过了,太便宜这小子。当初他可是想要你命的架势。”

    “当然不是轻飘飘揭过。”林阳笑了笑,“他不是显摆他门路广,能弄来南边的稀罕水果吗?”

    “就让他从这方面出力。让他想法子,弄点品质好的南方水果来。”

    “就当是给咱们罐头厂前期试生产提供原料,也算他将功折罪。”

    “他桌上那橘子、柚子,看着确实不错,咱们这地界冬天可稀罕。”

    “这家伙,倒腾这些的门路,看来是真有点野。”

    八爷眼睛一亮,拍了下自己的大腿。

    “是了!我咋忘了这茬。去他家我还瞧见了,那大沙发,软乎乎的,真挺气派,还有那玻璃茶几……”

    林阳哭笑不得:

    “八爷,沙发、茶几咱可别要。一来太扎眼,二来那是他用过的,咱不稀罕。”

    “您要是真喜欢那种样式的,赶明儿罐头厂上了正轨。”

    “有了闲钱,我去市里甚至省城,想法子给您订做一套全新的、更气派的!”

    “那说定了啊!你小子可别糊弄我老头子!”

    八爷哈哈一笑,心头那点不爽利散去不少,心情舒畅起来。

    两人这才起身,不紧不慢地往外走。

    既然崔正德认了怂,把姿态摆得这么低,他们也不必一直端着架子,显得得理不饶人。

    有些事,心照不宣。

    谁先低头,便是服了软。

    这事传出去,崔正德固然丢些脸面,权威受损,但八爷和林阳的地位和威慑力,却也实实在在地立住了。

    “哟,崔判官亲自登门,不会是又来送礼的吧?我这小院可经不起再拆一次桌子了。”

    八爷跨出门槛,站在台阶上,笑呵呵地拱了拱手,话里却带着刺,点着前天的事。

    他对崔正德这人没啥好感,骨子里瞧不上他那套阴柔算计的路数,却也未到必须你死我活,彻底撕破脸的地步。

    道上混,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顾忌和依仗。

    八爷自己也有底牌。

    真到了鱼死网破的时候,他那些散布在各处、受过他恩惠的老关系,未必不能发动。

    这年月,义气二字在一些老派人心里还有些分量,是真的可以两肋插刀的。

    他身边聚着的这些老兄弟,都是多年风浪里滚过来的,能共患难。

    遇到事儿也真能豁出去。

    崔正德嘛,手下多半是因利而聚,真到了紧要关头,能不能靠得住,难说。

    崔正德此刻早就没了前天那份隐隐的矜持和算计,见八爷出来,赶忙上前几步。

    竟在院子的泥地上,单膝跪了下去,行了个旧时江湖味十足的大礼,头深深低下。

    “八爷!您可别寒碜我了!在您老面前,我崔正德就是个小辈,不懂事的小辈!”

    “当年要不是您老心善,提点那一句,我早成了护城河里喂鱼的枯骨,哪还有今天?”

    “前两天的误会,全是小崔我猪油蒙了心,鬼迷了窍,不知天高地厚,冒犯了您老和林先生!”

    “您千万海涵,大人不记小人过!今日登门,是专程来负荆请罪!”

    “往后您老和林先生但有所命,尽管吩咐!”

    “小崔我若敢有半点违背,或有丝毫怠慢,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断子绝孙!”

    这话说得极重,姿态也放得极低。

    院子里虽不见旁人,但隔墙有耳,风声总会漏出去。

    这一跪,一咒,便是彻底认栽,服软到底。

    八爷这才上前两步,伸手将他扶起,脸上笑意未减,多了几分长者的宽和:

    “起来吧,地上凉。过去的事,不提了。人嘛,活在世上,谁还没个头脑发热、犯糊涂的时候?”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往后啊,就当是不打不相识。走,屋里说话,外面冷。”

    “我让人温两壶老酒,切点酱肉,咱爷俩……哦,还有阳子,咱们好好聊聊,把话说开。”

    林阳并未上前,只站在院内屋檐下的阴影里,静静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道上目前还没人知道八爷已将手下兄弟和未来的路子,隐隐托付于他。

    这年月,可靠的人手便是安身立命的本钱,是身家性命,交接是大事。

    八爷不曾对外声张,崔正德自然也不敢多嘴打听。

    在他此刻惊惧交加的眼里,林阳已是背景深不可测,自身又强悍得不像话的人物。

    避之唯恐不及,哪敢再多窥探。

    几人进了屋,围着烧得正旺的炉子坐下。

    粗瓷茶缸代替了酒杯,倒满了辛辣的烧刀子。

    崔正德不顾酒液晃出,率先起身,双手捧缸,身子微躬,朝向林阳,语气无比诚恳甚至带着卑微。

    “林先生,前日是我崔正德有眼无珠,蠢笨如猪,冒犯了您虎威。”

    “这缸酒,我向您赔罪!您随意,我干了!”

    说罢,仰头将半茶缸烈酒“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火辣辣的液体如同烧红的铁丝,滚过喉咙,灼烧着胃袋。

    他脸色瞬间涨红,额头青筋跳动,却硬是眉头都没皱一下,喝完还将茶缸倒转,示意滴酒不剩。

    犯错要认,挨打立正。

    崔正德把这两条做得彻彻底底。

    林阳微微点头,算是接受了他的道歉,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缸,只浅浅抿了一口,神情平淡。

    “过去的事,既然说开了,就揭过不提。往后咱们按新规矩,井水不犯河水。”

    “若有需要互相行个方便的地方,我也会按市价给你,不让你吃亏。”

    “各行其道,本无根本冲突。冤家宜解不宜结,咱们之间,还没到那份上。”

    他顿了顿,看着崔正德,语气依旧平静,却让崔正德心脏猛地一缩。

    “当然,若真到了必须不死不休的地步……”

    林阳没说完,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

    崔正德冷汗又下来了,连忙道:

    “不会不会!林先生放心,绝对不会有那一天!”

    八爷适时地举起茶缸,笑着打圆场:

    “好了好了,误会解开了,就是朋友。来,为了往后大家相安无事,和气生财,走一个!”

    “八爷说得是!”

    崔正德赶紧双手捧缸。

    林阳也举了举缸。

    三只粗瓷茶缸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沉闷的声响,各自饮下。

    北方冬夜酷寒,常年生活在北地的老爷们多少都能喝点,一来御寒,二来也是性情使然。

    半缸烈酒下肚,身上便腾起一股暖意,屋里的气氛也似乎缓和了不少。

    接下来,崔正德更是摆足了陪小心的姿态,八爷和林阳说话,他认真听着。

    八爷问起他南边的一些风物,他绞尽脑汁回答。

    酒更是来者不拒,八爷或林阳举杯,他必定抢先干掉。

    不到半个时辰,几瓶老酒见了底。

    崔正德已是满面通红,眼神发直,身形摇晃,说话舌头都有些大。

    但每次举缸,仍是三两一口闷,毫不含糊。

    林阳见喝得差不多了,再喝下去就该说胡话了,便伸手拍了拍崔正德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老崔,酒差不多了。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崔正德努力睁大眼睛,晃了晃脑袋,试图保持清醒:“林……林先生,您说,我听着!”

    林阳缓缓说道:“我不愿与你,或者说,与你做的那些生意,牵连太深。”

    “不为别的,怕有人拿这事做文章,对我,对我家里人都不好。你……明白我的意思?”

    崔正德酒醒了几分,忙不迭地点头,像小鸡啄米:

    “明白,明白!太明白了!林先生您家世清白,前程远大。我崔正德手上不干净,底子潮。”

    “跟您走得近了,那是往您身上泼脏水,给您脸上抹黑!我懂,我懂规矩!”

    林阳笑了笑,语气缓和了些:“你知道就好。你这人,虽然路子野,心思活,倒也算个明白人,知道轻重。”

    他站起身,拿起炉子上的水壶,给崔正德倒了杯热水。

    “先喝点水,缓一缓。然后回吧!往后非必要,咱们少见面。”

    “有什么水果上的事,或者别的,你可以先跟八爷通个气。”(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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