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楚岚猛地扭过头,用一种充满了求助、焦灼与不解的目光看向了站在一旁的张正道:
“小师叔,宝儿姐她这到底是……”
他的话没有问完,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为什么有了这么强烈的因果刺激,她还是想不起来?
张正道双手负在身后,一袭黑衣。
他那双深邃幽暗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冯宝宝,并没有立刻回答张楚岚的疑问。
他似乎是在仔细地观察着冯宝宝灵魂深处的某种反应,又似乎在权衡着什么底层规则。
就在这凝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气氛中。
“不过……”
冯宝宝突然再次开口了。
她指着照片,用认真、毫无波澜的语气指出了一点:
“照片里这个男的,抱我的姿势有点不对头。”
张楚岚整个人直接愣住了,脑子瞬间没转过弯来:“啊?”
冯宝宝伸出双手,在半空中专业地比划了一下:
“他这个手臂太僵硬了。”
“应该左手托着腰,右手再稍微往上一点扶着背,把重心卸掉。这样抱着,我才会更舒服一点。他这样抱,勒得慌。”
张楚岚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彻底扭曲了。
他看着一本正经的冯宝宝,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宝儿姐,都这节骨眼上了,你特么是在评价这魔头的抱姿吗?!”
冯宝宝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嗯。”
张楚岚一时语塞,举着照片在风中凌乱,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
张正道看着这出让人啼笑皆非的闹剧,眼神中没有丝毫波动。
他淡淡地扫了冯宝宝一眼,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直接将那个足以震碎异人界天花板的答案,扔了出来:
“照片上的这个人,叫无根生。”
“他是三十六贼的头领,也是当年全性名副其实的掌门。”
“更是引发甲申之乱的绝对核心人物,八奇技诞生至今的最终引路人。”
张正道每吐出一个头衔,张楚岚的心脏就跟着狠狠地抽搐一下。
然而。
听完这一连串足以让任何一个异人发狂的恐怖信息,冯宝宝却依旧是那副木讷的样子。
她有些迟钝地摇了摇头:
“无根生……全性……三十六贼……”
她用平淡的语气重复着这些名字,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这些名字,我听着好像有点耳熟。但还是想不起来。”
“就好像……”
她伸出手,在自己眼前毫无意义地抓了一把:
“隔着一层很厚、很厚的雾。推不开。”
话音刚落。
“呃——”
冯宝宝的身体突然猛地颤抖了一下!
她原本平淡的眉头死死地皱在了一起,直接松开了照片,伸出双手,死死地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头好疼……”
她的声音里,不再是平时那种毫无起伏的死水,而是带上了一种真实、撕裂般的恐怖痛苦!
“感觉脑壳……像是要从里面裂开了一样……”
“宝儿姐!!!”
张楚岚吓得魂都飞了,一把将手里的照片塞进怀里,直接扑了上去,死死地扶住了冯宝宝因为剧痛而摇晃的肩膀:
“别想了!宝儿姐,快停下!别想了!”
他看着冯宝宝那痛苦得有些扭曲的脸庞,心疼得简直在滴血。
“你听我说!”
张楚岚用力地摇晃了一下她的肩膀,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想不起来就别硬想了!没关系的!”
“哪怕你这辈子都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我张楚岚发过誓,我一定会帮你找到你的身世之谜的!”
“咱们不急这一时,咱们一点一点地慢慢找,总有一天会把所有事情都搞清楚的!”
“你相信我!”
在这番坚定、近乎咆哮的安抚下。
冯宝宝剧烈颤抖的身体,终于慢慢地平复了下来。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缓缓地放下了捂着脑袋的双手。
她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急得眼眶发红的张楚岚。
她眼中那丝因为强行回忆而带来的撕裂痛苦渐渐褪去,重新恢复了平时的木讷和空洞。
但这一次。
在那片空洞的枯井深处,似乎多了一丝微弱的、对眼前这个青年的依赖。
“嗯。”
她轻轻地应了一声。
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却让张楚岚那颗悬在半空的心彻底落了地,鼻子瞬间酸得发涩。
一直负手站在一旁的张正道,静静地旁观着这一切。
他没有出手干预,只是在看到张楚岚果断地打断冯宝宝的回忆时,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罕见地闪过了一丝赞许,微微点了点头。
等冯宝宝的情绪彻底平复下来,重新像个没事人一样开始翻衣兜里的红宝石时。
张楚岚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
他转过头,看着张正道,像是下定了某种极大的决心,鼓起勇气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请求:
“小师叔……”
“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张楚岚咽了口唾沫,语气中带着浓浓的试探与压抑不住的期待:
“以您那种连天地规则都能强行碾碎的……神秘力量。”
“您能不能……直接出手,强行把宝儿姐脑子里那些被封印的记忆,给唤醒?”
张楚岚知道这个请求很冒犯,但他实在太想帮冯宝宝解脱了。
既然小师叔是无所不能的道君,那恢复记忆这种事,对他来说应该不难吧?
张正道看着张楚岚那张写满了希冀的脸。
他没有立刻回答。
那双深邃幽暗的眼眸仿佛看穿了张楚岚所有的心思,他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钟。
然后。
他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一汪死水:
“可以。”
“卧槽!”张楚岚眼睛瞬间大亮,狂喜之色刚要涌上眉梢,刚准备下跪磕头道谢。
张正道却残忍地,补上了下半句:
“但是……没必要。”
张楚岚脸上的狂喜瞬间僵住:“没……没必要?小师叔,这怎么会没必要呢?这可是她一辈子的执念啊!”
张正道没有理会张楚岚的急躁。
他的目光越过张楚岚,落在了正在专心致志地把玩着那颗红宝石的冯宝宝身上。
“从刚才她接触到照片时的灵魂反应来看,她脑海中的那部分核心记忆……”
张正道语气冷静地进行着底层逻辑的解析:
“要么,是被某种超越了这方天地常理的极强力量,给死死地封存了。”
“要么,就是被人用某种粗暴的手段,给直接物理删除了。”
张正道收回目光,看着张楚岚,声音里透着一股让人心底发寒的冰冷:
“我确实可以强行撕开那道封印。”
“但是,你要明白一件事——以她现在这种几乎被抽干了人类情感、只剩下本能的极度脆弱的心智状态。”
“如果我强行把那长达几十年的恐怖记忆、以及当年的血腥真相,一股脑地灌进她的脑子里……”
张正道的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一样砸在张楚岚的心上:
“这段故事的结局,绝对不是什么皆大欢喜。它很可能会直接撑爆她的灵魂,让她当场崩溃,彻底沦为一个真正的疯子。”
“……”
张楚岚浑身猛地打了个冷颤!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张正道看着他那副后怕的模样,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深意:
“与其去强行撬开一个随时会炸毁一切的潘多拉魔盒,不如让她自己,跟着你,一点一点地去探索。”
“每找到一块记忆的碎片,就用时间去消化一块。”
“等她积累得足够多、情感恢复得足够坚韧的时候,真相,自然会水落石出地浮出水面。”
“只有到那个时候,她,才拥有足够的力量,去承受那个残酷的答案。”
听完张正道这番高屋建瓴的剖析。
张楚岚恍然大悟。
他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同时心中涌起了一股深不见底的感激与惭愧:
“小师叔说得对……是我太急功近利了!”
“我只想着让她早点知道真相解脱,却特么根本没想过,当年的真相如果是个血淋淋的地狱,她那张白纸一样的心智,拿什么去承受?!”
“如果她一下子疯了,那我特么才是真正害死她的罪魁祸首!”
张楚岚双腿并拢,腰板挺得笔直,对着张正道,郑重、深深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大躬:
“小师叔,我彻底明白了。受教了。谢谢您拦着我犯浑!”
张正道微微颔首,抬起那只骨节分明的右手,随意地在半空中一挥。
“嗡——”
那道坚不可摧的幽蓝色屏障,瞬间无声无息地消散在了空气中。
外界的虫鸣声、风声、以及远处队伍的嘈杂声,瞬间重新涌入耳畔。
远处的公路边,一直像个长颈鹿一样伸长脖子张望的龚庆,看到三人重新出现,第一个兴奋地跳了起来,疯狂地挥舞着手臂:
“道君!!!你们终于说完啦?!”
张楚岚直起腰,深吸了一大口山谷外微凉的空气,强行将所有的沉重压回心底。
他转过身,脸上重新挤出了那个灿烂、不要脸的招牌笑容,大声回应道:
“说完啦说完啦!让各位久等了!咱们走吧!”
冯宝宝慢吞吞地跟在张楚岚的身后。
她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事不关己的木讷模样。
但在没有人注意到的角度。
她藏在宽大衣兜里的那只手,却用力地、死死地攥紧了那块红色的宝石,攥得指节都有些微微发白。
……
幽蓝色的屏障无声无息地消散后,众人沿着山脚下那条被风化得有些模糊的古老山道,一路不紧不慢地向着谷外走去。
没过多久,前方出现了一处呈“丫”字型的荒凉岔路口。
其中一条,穿过茂密的丛林,笔直地指向龙虎山的方向;
而另一条,则是蜿蜒向下,通往距离二十四节通天谷最近的一处世俗城镇,那是哪都通公司的临时工们返回各自大区的必经之路。
走在最前面的张正道缓缓停下了脚步。
他双手负在身后,一袭黑衣在暮风中猎猎作响,那双幽暗深邃的眼眸淡淡地扫了黑管等人一眼,语气依旧平淡得像是一汪死水:
“就此别过。”
言简意赅,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更没有什么多余的江湖客套。
“得咧,小师叔,王道长,咱们龙虎山再见哈!”
张楚岚脸上堆满了灿烂、不要脸的招牌笑容,点头哈腰地冲着这边挥了挥手,顺便隐蔽地用胳膊肘撞了撞旁边的冯宝宝。
冯宝宝兜里揣着那块绿宝石,也是慢吞吞地抬起头,冲着张正道一扬下巴:“走了咯。”
两拨人就在这岔路口一分为二,各自踏上了不同的归途。
……
刚刚分流,龙虎山小队这边的气氛,瞬间就以一种诡异的速度变得欢快、甚至是有些嘈杂了起来。
张正道、陆瑾、王也、龚庆、无忧,外加那只贼眉鼠眼的老猴王,组成了一个松散的阵型,朝着龙虎山的方向晃晃悠悠地走着。
龚庆把那个沉甸甸的破包袱往肩膀上狠狠一挂,整个人眉飞色舞,走起路来脚底下都快带风了:
“哎呀我的妈呀!可算是出来了!这一趟通天谷走下来,别的先不说,我龚庆敢指天发誓,我特么至少在里面被吓掉了五斤肉!”
走在旁边的王也双手插在道袍的袖子里,懒洋洋地斜了他一眼,毫不留情地戳穿道:
“行了吧龚代掌门,你就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你那不是掉肉,你那是刚才在酆都领域里,被道爷我的低级幻象给活生生吓出来的虚汗。”
龚庆老脸一红,梗着脖子反驳:
“虚汗那也是从老子肉里排出来的水分!反正就是瘦了!”
他狗腿地小跑了两步,凑到张正道身侧,一脸谄媚地问道:
“道君,这赶了半天路,我这肚子都快饿扁了。咱们今晚回了山,到底吃点啥好的呀?是不是得整一桌满汉全席犒劳犒劳我这个首席道童?”
张正道连头都没回一下,对他的殷勤完全视若无睹。
而一直像个僵尸一样走在龚庆另一边的无忧,此刻却突兀地停下了脚步。
他那张白净的面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勾勾地盯着龚庆,冷冷地吐出四个字:
“我想吃鸡。”(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