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烈站在翠春兰门口,抬手理了理衣领。
嬴冰站在旁边,脸色像吃了半斤苦瓜。
“老爷,真进去?”
“不然呢?”嬴烈瞥了他一眼,“朕……咳,老夫都走到门口了,难不成还回去?”
嬴冰压低声音:“老爷,您别忘了身份。”
嬴烈淡淡道:“放心。老夫不胡来。”
两人刚踏进翠春兰,里面便有龟公迎了上来。
“哎哟,两位客官里面请!喝酒听曲,还是找姑娘陪着?”
嬴烈抬眼一扫。
楼还是那栋楼。
柱子换过,牌匾修过,连楼里的香味都变了。
当年那个叉着腰骂人的老妈子,不见了。
嬴烈直接问:“你们这里,三十多年前,有个姓马的老鸨,还在吗?”
龟公愣了一下。
“姓马?客官说的是马妈妈?”
“对。”
“早没了。”
嬴烈眉头微动:“死了?”
龟公左右看了看,见嬴烈衣着不凡,便赔笑道:“客官若想听,小的给您叫掌柜来。”
不多时,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掌柜走了过来。
他听完嬴烈的话,想了想。
“您说的马妈妈,我小时候见过。那时候她是翠春兰最厉害的人,谁敢赖账,她能追出三条街。”
嬴烈嘴角抽了一下。
这个他熟。
太熟了。
掌柜叹了口气:“后来年纪大了,主家嫌她脾气硬,脸也老,留在楼里碍眼,就给了一笔银子,把她打发走了。”
嬴烈没说话。
掌柜继续道:“她攒了些钱,嫁了个卖豆腐的良人。那人一开始待她还不错。后来不知从哪听说,她年轻时做过老鸨。”
“再后来呢?”
“那男的受不了街坊议论,走了。说是回乡探亲,就再也没回来。”
掌柜摇头。
“马妈妈等了两年。钱被人骗光,身子也垮了。最后死在一间破屋里。还是我们东家念旧,给她买了副薄棺。”
嬴烈端在手里的茶,停在半空。
嬴冰也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嬴烈才问:“她可有后人?”
“没有。”掌柜道,“听说年轻时也有过一个孩子,没养住。”
嬴烈放下茶杯。
杯底碰到桌面,声音不大。
他想过无数次再见那个老妈子的场景。
比如对方还叉着腰骂人。
比如自己甩出一锭金子,说一句“当年那顿打,今日买了”。
再比如把赵枭那个老东西供出来,让她去骂赵家祖坟。
可人没了。
账也没处算了。
嬴冰忽然开口:“老爷。”
“嗯?”
“她做老鸨时,旁人怕她,主家用她。她老了,主家不要她。她嫁人,丈夫嫌弃她从前。可她当年若不做这个,未必活得下来。”
嬴冰看向楼里那些来往的女子。
“这算她的错,还是世道的错?”
嬴烈张了张嘴。
他想说,人各有命。
又想说,世道如此。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话太轻。
他是皇帝。
他说一句世道如此,别人就得认。
可那些被世道压弯的人,没有资格说这四个字。
嬴烈端起茶,喝了一口道:“问得好。”
嬴冰等着下文。
嬴烈沉默片刻。
“下次别问了。”
嬴冰:“……”
掌柜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也不敢插话。
嬴烈摆摆手:“上壶酒,再来两样小菜。”
掌柜赶紧点头:“好嘞!”
酒很快送上来。
不是什么名酒。
一壶寻常黄酒,两碟小菜,一盘花生。
嬴烈倒了一杯,没喝,先洒在地上。
“这一杯,敬故人。”
嬴冰看着地上的酒。
“老爷,你跟那位马妈妈算故人?”
嬴烈面不改色。
“被她追过三条街,怎么不算?”
嬴冰拱手:“老爷交友广泛。”
嬴烈差点被酒呛着。
两人喝完一壶酒。
嬴烈起身,从怀里摸出一锭金子,放在桌上。
掌柜一看,眼睛都直了。
“客官,这……这太多了!一壶酒,两碟菜,连一两银子都用不了!”
嬴冰也道:“老爷,这不值吧。就这点东西,您放一锭金子?”
嬴烈看着桌上的酒壶,伸手轻轻摸了一下。
“酒不值,菜不值。”
“那什么值?”
嬴烈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翠春兰。
他低声念道:
“少年醉把荒唐买,半壶浊酒半街风。”
“纸钱一把惊春梦,故人无处问青葱。”
嬴冰怔了一下。
嬴烈笑了笑。
“值的是老夫的韶华。”
嬴冰看着他。
“老爷年轻时,玩得挺花。”
嬴烈脸一黑。
“闭嘴。”
嬴冰立刻闭嘴。
两人走出翠春兰。
夕阳压在大梁城头,街上人来人往。
没人知道这个衣着普通的中年富商,是大秦皇帝。
也没人知道,他刚刚花了一锭金子,买了一壶不值钱的酒。
嬴烈翻身上马。
“走吧。”
“去哪?”
“洛阳。”
嬴冰低声道:“见赵枭?”
嬴烈哼了一声:“谁要见那个老东西?老夫只是想女儿了。”
嬴冰点头。
懂。
嘴硬。
……
与此同时。
南越,郾城十二门,四面皆围。
城头上,南越兵士密密麻麻。
城下,周军工匠正在打造云梯、冲车、井阑、投石机。
木料堆成小山。
铁匠铺临时搭起,火星不断往外飞。
李存孝站在武潇身后,皱眉看着郾城。
“师父,这城不好打。”
武潇点头:“看出来了。”
“郾城城高墙厚,护城河虽不算宽,但地势平。咱们不像黄州那边,借不到水势,也没有高山可用。”
千牛卫大将军孙恒接话:“若强攻,伤亡不会小。”
武潇背着手,站在高处。
“所以不急。”
众将一愣。
武潇指着郾城十二门。
“传令。十二门外,各设一营。不得放一人出城,不得让一粒粮入城。”
“张休守西,王俭守北,武德守南,本王亲自守北。每日造器械,日日要让城上看见。”
李存孝问道:“这是要围而不攻?”
武潇看了他一眼:“谁说不攻?”
“那……”
“器械造好了再攻。攻不下就继续围。我们粮多,兵多,药材多,后路稳。”
武潇语气平稳。
“郾城里有什么?”
李存孝立刻道:“百姓、残兵、南越朝廷,还有芈烨。”
“还有多少粮?”
“按照我们估计,郾城粮草至少可顶三月。”
武潇点头。
“那就耗。”
众将对视一眼。
这话很简单,可听着很爽。
以前打仗,拼的是命。
现在打仗,拼的是国力。
大周背后有洛阳,有赵王爷折腾出来的各种东西。
南越有什么?
武潇看向郾城城头。
“告诉各营,谁也不许贪功冒进。芈烨若派人突围,放近了再打。若派使者求和,先送到本王这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