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蒙古司的方略尘埃落定,洪承畴忍不住微微吐气。
这意味着理藩院这场漫长而艰巨的「定策」大考,已然过了七成关隘。
这连轴转的几十个日夜,他可是放弃了所有的旬休,甚至连冬至那三天大节都泡在了衙门里。天天求爷爷告奶奶地拉着户部、兵部、秘书处的各个关联角色开会。
甚至遇到对方休假,乾脆就提了酒堵到门上去。
硬是混了个「洪堵门」的雅号。
如今看来,这番心血终究是没有白费。
新生的理藩院,虽是临时搭建的草台班子,却已初具峥嵘气象。
下设四司:蒙古、女真、行政、诸夷。
前二者乃是关要所在,专司蒙古、女真二地的攻伐羁縻之策;
诸夷司则包罗万象,日本、琉球、乌斯藏、泰西、安南乃至西南诸土司皆在其中。
用陛下的话说「连红夷、澳夷的国王叫什麽名字都不知道,谈什麽战略?」
所以,凡是没调查好该国内情的,都不着急单独开衙,而是先做「求是」工作。
至於行政司,虽名「行政」,实为中枢後勤。
其下名爵、礼仪、翻译三科并立,横跨诸司,专管那些落册存档、迎来送往的繁琐细务。
名爵科,管授封、互市、朝贡等事。
礼仪科,管九边各夷律令、入京接待、宴会安排等事。
翻译科,管各国书籍翻译、通译人才选召培养等事。
随着永昌帝命令落下,一名官员站起身来。
此人看着年岁不算太老,两鬓却已染霜,一身官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正是女真司郎中,鹿善继。
他走到殿前,直奔主题:
「下官理藩院女真司郎中,鹿善继,负责汇报女真战略。」
「除建州本部外,朝鲜国,建州下属的,敖汉、奈曼、科尔沁等蒙古诸部,亦在本司辖管范围之内。」「而永昌元年中,本司所推行之短期战略,简而言之,就八个字一一内部离间,外部封锁。」「所谓内部离间,其理甚明,不必解释。」
「只是要稍稍做下求是说明,以便各位理解此中细节。」
「奴酋自万历十一年,起兵以来,先吞建州诸部,次并海西女真,复收东海女真,随後攻略抚顺、开原,据有辽渖。」
「这个过程中,各部女真、各部蒙古、各地汉人逐步被纳於其麾下。」
「其内部之利益纠葛,实则远比蒙古诸部更为深重错杂。」
「如下官与孙督师昔日经略蓟辽时,便曾用王世忠勾动海西女真乌尔古代之事发作,令其内部生乱。」「此外,科尔沁部,虽依附女真,却也因此而被我朝废止互市,心中颇有怨言,此间其实颇有可作之处。」
「更不用说奈曼、敖汉二部刚刚依附,人心未熟,尚在摇摆。」
「而辽地汉人在其治下,日夜煎熬,如处水火,更是屡有杀官奔逃之事发生,此皆可利用之机也。」「甚至连四贝勒阿敏,如今虽因攻朝之功而势大,却也因此滋生自立桀骜之心,与努尔哈赤所留之代善、莽古尔泰、黄台吉颇有不愉。」
说到此处,鹿善继不由得冷冷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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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奴酋所以能以边外一隅之地,羁控如此纷乱之群,捏合众志。」
「所依仗者,正是乃是数十年来,以小作大,各次吞并,未逢大败之故!」
「因其战无不胜,故其中众人,向心甚强,乃至有汉人作献城投奔之事。」
「然而一」
他话锋一转,声音略微拔高:
「宁远一败,奴酋身死!黄台吉继任後,虽有朝鲜一胜,却又顿兵宁锦城下,不得寸进。」「其连胜之势,就此顿止了!」
「眼下无论女真人、蒙古人、还是汉人,怕是都要在心里掂量掂量那个问题。」
「以一隅之地,而抗中华大国,真能成乎?」
鹿善继扫视殿中诸公,语气笃定:
「自彼窃据辽渖,筑城郭以居,务耕织以食,其势已变!」
「既有城郭金汤之守,必有稼穑艰难之累;既务耕织,必恋土木。」
「彼已非昔日逐水草而居、来去如风之流寇,而是据巢穴而守之坐寇!」
「哪怕不说辽渖之地,单论女真故地,那也是耕作为先,游猎居後。」
「当初开原马市仍在时,女真出之以人参、木材,所购者却是我大明之耕牛、种子,此正是其务农之铁证!」
「赫拉木图城外,铁匠如林,日夜治炼不休;渖阳郊外,亦是诸多箭营、炮营罗列。」
「这些难道是可以轻易挪走的吗?」
「其如今之局势,正如土默特部之形势,是只能战守,却不可游击也!」
说到此处,他身上的气势越发昂扬,仿佛回到了当年在辽东经略幕府运筹帷幄的岁月。
「更何况,眼下新政将起,人各踊跃,其中之局面,可远要比天启三年时要好得多了。」
「那个时候,我等尚能催动海西人心,令其中大乱,又何况如今乎?」
「当此时,正是要用间於内,离其骨肉;示威於外,动其人心。」
「而我朝,则修整兵甲,养练士卒,待兵精将广之後,择机於某地,某时,野战一场。」
「到时,大明若不败,即建州之缓败也!」
「到时,大明若得胜,即建州之溃败也!」
「优势全然在我,自当煌煌如泰山压之,稳紮稳打,何必操切,又何愁其心不乱!」
话音落下,殿中众官沉寂片刻。
过了一会儿,突然,「啪」的一声,一个掌声突兀响起。
紧接着,仿佛是决堤的洪水,登时大殿之中,逐一响起了如雷般的掌声。
「说得好!」
「正是此理!」
「此乃阳谋!堂堂正正之阳谋!」
众官这般反应,这慷慨激昂,远比李虞夔厉害的演讲气势是其中之一。
但这说话之人的身份也颇为重要。
如果这话不是鹿善继说出来,众人只会觉得是小儿妄言,却不会如此激动。
鹿善继,五十二岁,北直隶定兴县人。
是个出了名的,一口唾沫一个钉子的好汉人物。
万历四十七年时,其为户部主事,管广东司事。
当时辽东缺饷,众官请神宗发内帑以助,却被留中不发。
偏偏大明的文臣,在规制上,却就是无法绕开皇帝做任何决定。
前线士卒需钱,钱从何来?
鹿善继乾脆直接上书户部尚书李汝华。
「与其请不发之帑,何如留未进之金?」
这便是说:既然求神宗皇帝给钱他不给,那咱们要不直接把广东进贡上来的金花银先给扣了,充作军饷?
当时朱由检翻阅档案看到这条记录时,简直目瞪口呆。
兄弟,你这麽刚……我後世为何没听过你的大名?
这简直是在老虎嘴里拔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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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万历先是微怒,直接下旨夺俸一年。
然而这事没完。
彼时,作为区区一个户部主事,鹿善继不但不退,反而直接放话:
「司官以死生争,堂官以去就争。上意即坚,未必不可回也。」
他竞然要逼着上面的尚书、侍郎大佬们,陪他一起拿乌纱帽去跟皇帝抗争。
这下万历大怒,直接将其降级外任,踢出了京师。
如果这事只到这里,那无非也就是个不知变通的强项令罢了。
关键天启朝後,鹿善继被重新启用,改任兵部职方司主事。
随後,他便跟着孙承宗一起出外经营辽左,数年之间,丰收大治,功勳卓着。
恰在这时,朝中吏部文选司郎中缺任,廷推之後,选中了鹿善继。
所谓的吏部文选司郎中,掌管天下吏部官员考选升迁,乃是肥差中的肥差,关要中的关要。虽名义上只是五品郎中之职,其实际权势,却堪比一部正印之尚书!
就连孙承宗都劝他回去,毕竟辽东苦寒,回京师刚好可以在供养老父,享几年清福。
然後朱由检,就在此人的官员浮本中看到了这样一段话:
「辞塞上而就铨司,此常人所不为也,而谓善继愿之乎?」
「相公一日在师中,某即一日在幕中。」
「善继须眉如戟,肯回头作吏部郎乎?」
「家大人范阳男子书来,嘱善继好从公於边,老人为汝加一餐矣。」
「相公以常人待善继犹可,而竞以常人待家大人乎?」
这最後一句的意思是说:
孙督师,你觉得我是个贪图富贵的普通人也就罢了,你怎麽能觉得我爹也是个普通人呢?
朱由检当时看到以後,简直是拍案叫绝。
好一个须眉如戟鹿善继!
关键是儿子这麽铁骨铮铮就算了,父亲竞然也这麽硬气!
有其父必有其子,这一家子,有点了不得啊。
那麽……这麽硬气之人,所做出来的女真外交战略,又哪里只会有区区一个离间内部呢?
只见掌声停歇後,鹿善继继续开口,神色愈发肃然。
「而外部封锁,其理亦简。」
「正如阎御史先前所呈奏疏那般,言及辽左之败。」
「一者,败在我朝人心不齐,武备不修。」
「然其实更是败在……」
他顿了顿,眉宇间骤然聚起一股戾气,声色俱厉:
「是有国贼不欲辽左能胜也!」
他以手虚指,语气森寒。
「建州之地,丁口不过数十万,所产不过人参、皮袄之属。」
「其经贸之利,远不如蒙古右翼甚矣,更遑论与出海通番之途相比。」
「纵使年年走私,其利能几何?最多不过岁入百万金之数而已!」
「然而,正是有此等奸诈之徒,贪此百万之微利,而令国朝空掷千万金钱於辽左之地!」
「乃至历时八年,而不能了事!」
「辽左之地,有将官携带而过;东江朝鲜之地,有海商行船带过!」
「靠此两处,建奴仅以百万之利,便夺得喘息之机,养其虎狼之师,何其可笑!何其可恨!」鹿善继目光如电,扫视殿中众官,最後对着刑部尚书乔允升微微点头示意,这才冷冷开口道:「欲治此贪枉苟且之辈,非用重典不可警示世人。」
「理藩院与刑部连日会商,终於议定走私新例,将附於《问刑条例》之中,於永昌元年正式刊发。」「凡往建州私贸之商,一应查获,不管金额多少,追索其人,尽抄其家!」
「凡为走私之商,有遮蔽、欺瞒、带挈之将官、中官、勋贵、文臣者,无论官职何许,勳爵何等,一经查出,夺爵夺官,同样抄家处置,绝不姑息!」
说到此处,他一字一顿,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彼辈既要贪利,那便让他们贪个够吧!」
「国朝如今尚有千万欠饷,正是国库空虚、急缺钱粮之时!」
「以此等贪图小利,而置生民百姓、君父陛下、家国天下於不顾的无耻之辈,去填充国库之空乏,正该其时也!」
语罢,他最後一扫众人,朝着朱由检深深一拱手,凛然道:
「陛下,臣汇报完毕。」
朱由检坐在御桌之後,嘴角含笑,手中木锤轻轻一敲。
「好了,女真司的事情就只能讲这麽多了,更细节的东西,按保密条例来说属於特级。」
「诸卿关於这两项事,有什麽要问的,现在便可发问。」
话音落下,殿中一时间竞然是停顿了片刻。
倒不是被吓到。
这满殿的官员,要麽是新政浪潮中杀出来的大成境高手,要麽就是已磨链许久半步新政境。还不至於被一个区区的抄家令吓破了胆。
只是鹿善继语速极快,言辞如刀,只是片刻功夫便将如此雷霆策略讲述完毕。
完全和前面李虞夔那种温吞细致的风格不同,许多人到现在还在消化收到的内容。
过了片刻後,终於有一个人举起了手。
「此令固然是好,但要如何推行呢?这种重典之关要,不在其重,而在执行。切勿将之变成党同伐异,乃至栽赃陷害之工具。」
针对这个问题,刑部尚书乔允升出列作答。
他给出了层层审批、按罪定刑的详细说法,强调一切都会严格遵循如今新政下的审核流程。也就是虽然从重,但绝不从松,亦不盲目从快,务求铁证如山。
紧接着又有人问:
「如果东江、辽左堵住了,那西边呢?那里是虎酋、朵颜、哈喇沁诸部,我们未必能管控得到。」一针对这个问题,由鹿善继作答。
「正如反贪一般,查禁走私的关键不是完全杜绝,而是提高其成本。」
「若以往,建奴用一两银,便可在东江、辽左买到一石米;那麽走蒙古,他便要花三两,五两。」「如此,虽然蓟镇、张家口难以彻底杜绝诸部转卖,却也令其国力倍耗,此便不是毫无意义。」「甚至再惨澹一点说,假设我们在东江、辽左的封禁,难以完全见效,一样也是此般道理。」「凡事,只要做了,就一定会有成效,只是成效高低罢了。」
随着一个个问题被抛出,又被一个个早已胸有成竹的答案挡回,女真方略终於在一片凛然之气中通过。随後便是行政司与诸夷司的汇报。
行政司郎中乃是礼部转任的官员,四平八稳地汇报了关於名爵、礼仪的安排。
唯独在提到「翻译科」时,有些特别内容。
「拟扩招通译人才,除日常通事外,更设专馆,翻译泰西及诸国典籍。此事将与科学院联动……」一天主教的7000本书籍,都不用皇帝下诏令。
理藩院一个命令下去,派了两队皂吏,搬了一天,便全部搬到了理藩院的院子里。
只是这些书籍倒不是全部和科学相关。
其中大概百余本,与科学相关,要与科学院联动翻译。
另外七千本,许多则是神学、历史、人文等方面的,尤其以神学最多。
这部分也是要翻,但却是出於「求是」的目的来进行。
至於诸夷司,则因郎中还在选任当中,由洪承畴暂时代为汇报。
这部分的回报,基本上就是「求是」二字。
而优先级上则非常明确:日本第一,安南次之,东南诸国第三。
先把日本、安南、东南诸国的底细摸清楚,再谈其他。
一个个司汇报,一个个司发问,一个个司进行集体承诺。
随着最後一声玉锤落下,这场会议,终於落下帷幕。
群臣散去,帝皇退场。
而大明的意志,却仍留驻此地。
数日、数十日。
数年、数十年。
或快或缓,或早或晚。
这股意志,终究便会化作一道道加急的文书,一匹匹快马的烟尘,一艘艘扬帆的巨舰。
如雷霆,如骤雨,浩浩荡荡,奔向四面八方!
附一段史料:
《大明会典·卷二百二十一·外交部》
外交部,掌外邦交聘、朝贡、界务、调和诸事。
其前身曰理藩院,肇始於天启七年十月。
初设之时,因时制宜,除行政司、诸夷司外,仅分立蒙古、女真二专司,以应北虏东夷之急。暨天下大定,四夷宾服,女真既灭,蒙古归化,此二司遂废而不置。
後随天命昭昭,国势日张,又增设诸司,以辖万国。
凡泰西、崑仑诸邦,皆分司而治,规制始备,遂成今日外交部之宏规云。
(理藩院目前架构附图,这种图我不会多做哈,隔一段时间更新一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