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湛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穿透性,房顶的卢俊和秦明,没来由的心头一凛。
瞬间确定,这话就是对他俩说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晃,便从房顶上跃了下来。
脚掌落地时轻如狸猫,没有发出太大声响。
“吱呀——”
卢俊伸手推开黑白当铺那扇破损的木门,两人并肩走了进去。
屋内一片狼籍,火药味、血腥味、木屑味混杂在一起,刺鼻难闻。
满地都是破碎的桌椅、砖石和血迹,墙体龟裂,处处都是打斗留下的痕迹。
整个当铺里,只有陈湛一人端坐于那张完好的实木椅上,神色淡然,其余人要么躺着,要么卧着,个个哀嚎不止,没一个能站起身来。
卢俊和秦明环视一周,目光最终落在陈湛脚下。
一个身穿锦衣的身影背对他们,正是阴面刘,此刻正趴在地上,浑身颤抖,对着陈湛连连求饶,姿态卑微如丧家之犬。
陈湛的手上,正把玩着另一把短铳燧发枪。
长杆铜制,木质枪柄,打磨得光滑发亮,火药和铅丸早已填充妥当。
是刚刚从阴面刘身上搜来的,他连开枪的机会都没有。
“这东西,是最近洋人的火枪队装备?”
陈湛没有理会进门的二人,指尖摩挲着枪身,淡淡对脚下的阴面刘问道。
阴面刘不敢抬头,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恐惧,连忙应答:“是,是!这是从法布里主教那里买来的,是洋火枪队最新的装备,比普通燧发枪威力大些。”
陈湛随手将火枪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嗯,那还真是……威力一般。”
他顿了顿,又问道:“洋人的火枪队,一共多少人?”
阴面刘迟疑了一下,连忙说道:“这……我也不清楚具体数目,至少四五十人,或许更多,我只见过几次,没能靠近细看。”
“行,你滚一边去。”
陈湛脚下轻轻一拨,阴面刘便如同被踢飞的麻袋,滚到了墙角。
疼得闷哼一声,却连大声哀嚎都不敢,只能缩在那里,瑟瑟发抖。
处理完阴面刘,陈湛的目光才转向卢俊和秦明,眼神锐利,仿佛能看穿人心。
卢俊的神色稍有激动,胸口微微起伏。
亲眼目睹陈湛大杀四方,看到在津门一手遮天、不可一世的阴面刘,在他面前如此卑微。
他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津门多少年没有这样的人物出现了?
一身武功出神入化,徒手接火枪,以一敌十如探囊取物,视阴面刘这般地头蛇如草芥。
若是之前,只听秦明转述,他心中还有些犹豫,知道这趟浑水不好趟,上车可能会死。
可此刻,他心中只剩心甘情愿,半点犹豫都没有了。
他不怕死。
他最怕的,是死得毫无价值、毫无作用。
若是能跟着这样的人物,做一些惊天动地的事。
虽死,又何妨?
卢俊上前一步,身子微微前倾,抱拳行礼,语气恭敬而坚定:“见过陈先生,在下卢俊,是小梁山的头把交椅。”
陈湛微微点头,目光落在卢俊的步法上,淡淡开口:“你是练形意的?神似猴,步似猿,倒算是得了几分真传,师承车二先生一脉?”
这话一出,卢俊顿时头皮发麻,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脸上写满了震惊。
他绝对没见过陈湛,这是此生第一次碰面。
但陈湛仅凭他走路的姿态,就精准判断出他练的是形意拳,甚至能具体到他师承车二师祖一脉!
这眼力,简直恐怖到了极点,与未卜先知相差无几。
卢俊定了定神,连忙应答:“这……这您都知道?在下师承赵凤元,师祖正是车永宏车二先生。”
车永宏,字毅斋,排行老二,世人皆称车二师傅。
他是形意拳祖师李洛能的二徒弟,名气虽不及师兄刘兰奇、郭云深响亮,却也是形意门中响当当的人物。
只因他常年在山西一带活动,行事低调,不事张扬。
车永宏沉静寡言,待人谦和,慷慨仗义,视富贵如浮云,一生专爱恤贫济孤,在山西一带名声极大,深受百姓敬重。
咸丰年间,李洛能在太谷城南绅士孟勃如家担任保镖护院,车永宏听闻李洛能精于形意拳术,技艺通天,便经友人介绍,拜入李洛能门下,潜心学艺。
得名师指点后,车永宏深得形意拳之精意,二十年如一日,晨昏苦练,从未懈怠,最终学有所成,自成一派。
陈湛之所以能一眼看出卢俊师承车二一脉,便是因为车永宏得李洛能指点后,并未墨守成规,而是推陈出新,对形意十二形拳进行了改良。
他删繁就简,摒弃了十二形中繁杂冗余的招式,只取其中一形,左右反复练习,一招一式清晰朴实,阴阳互变,刚柔相济,从根本上,将那一形发扬光大。
那一形,便是形意猴形。
卢俊方才走路时,身形轻盈,步法灵动,眼神锐利,一举一动都透着猴形的精髓,正是车二一脉的典型特征。
陈湛笑了笑,赵凤元这个名字,他倒是不曾听过。
车二先生的徒弟不少,却大多扎根在山西一带,与刘兰奇、郭云深一脉交往不多,鲜少有人涉足津门。
“你的形意练得还行,猴形得真髓,练猴形的,没一个不精明的。”
陈湛语气平淡,话锋一转,“以后刘三的买卖,就交给你打理,怎么样?”
“啊?”
卢俊和秦明同时愣住,脸上满是错愕。
陈湛这话,太过随意,两嘴一碰,就将阴面刘经营了十几年的买卖,直接交给了他?
这可是津门最赚钱的灰门买卖,赌场、当铺、烟馆一应俱全,说给,就能给吗?
两人一时之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陈湛还未开口,墙角的阴面刘已经抢先说道:“给!都给您!地契、账册,我一会就让人送来,在下只求陈先生饶我一命,从今往后,我再也不踏入津门地界半步!”
他此刻早已没了半分昔日的威风,满心都是求生的欲望,别说只是交出买卖,就算是让他倾家荡产,他也心甘情愿。
话音刚落,当铺大门便被撞开,一个黑衣刀手匆匆闯了进来,怀里抱着一摞纸册,背上还背着一个沉甸甸的木箱子,神色慌张。
“咚——!”
刀手将纸册和木箱子往地上一放,发出一声沉重的震动,箱子落地时,还传来清脆的金银碰撞声。
陈湛微微点头,示意卢俊打开箱子。
卢俊走上前,伸手掀开箱盖,里面满满当当都是金银珠宝和银票,珠光宝气,耀眼夺目,粗略估算,至少有几千两。
“地契都在箱子下面,箱子有夹层。”
阴面刘连忙提醒,不敢有丝毫隐瞒。
他原本还心存侥幸,想着等有机会脱身,就跑到租界,借助洋人的力量,反过来报复陈湛。
之后亲眼见识了陈湛徒手接火枪的本事,那点侥幸心思,瞬间烟消云散,只剩恐惧。
他现在只想活着,只想尽快离开津门,回南方去。
这些年,他偷偷运到南方的钱财,早已足够他下半辈子做个富家翁,没必要再在这里赌上性命。
卢俊将箱子里的金银、银票小心翼翼地扒开,果然在箱子底部摸到了一个夹层,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十几张地契,都是阴面刘名下赌场、当铺、烟馆的产权凭证,一应俱全。
“烟馆全部停掉,以后也不许再碰。”
陈湛的声音突然响起,“这方面,如果让我知道你们再碰,下场比这几个还惨。”
卢俊和秦明心中一凛,下意识地看向墙角的两大金刚。
两人早已没了声息,血都流干了,死得不能再死,模样凄惨无比。
其次便是阴面刘,腿断了,肋骨断了三根。
“是!陈先生放心,我们一定遵守!”
“大烟鬼都不是人了,开烟馆更是祸国殃民,该死!。”
“只是我手下不过十几号兄弟,阴面刘的铺子太多,遍布津门各地,我们恐怕顾不过来。”
“那便再收编一些人,你自己看着办。”
陈湛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机会给你了,你做不来,以后便没这样的机会了。”
说完,他补充道:“有重要的事,可以来四门客栈找我。”
话音落,他弯腰,一把拎起地上的阴面刘,往当铺门外走去。
屋内的狼藉、金银、地契,还有那些哀嚎的手下,全都交给了卢俊和秦明处理。
两人心中清楚,这是陈湛给他们的第一道考验。
若是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不足以证明他们的能力,以后也不用再谈跟着陈湛做事,更不用谈报仇雪恨了。
陈湛拎着阴面刘,走出了黑白当铺。
此时,天光刚亮,晨曦微露,淡淡的朝阳洒在大地上,驱散了些许夜色的寒凉。
当铺门外,依旧围满了人。
阴面刘的几十个刀斧手,已经在门口盯了一个多时辰,此刻看到自家老大被陈湛像抓死狗一样拎着,个个神色惨白,心态濒临崩溃,却没人敢上前一步,连大气都不敢喘。
除此之外,津门各方势力的人,也来了不少,有卫北漕帮的,有青义堂的。
还有一些小帮派的头目,全都藏在明处暗处,目光紧紧盯着陈湛,窃窃私语,却没人敢动手,更没人敢开口询问。
陈湛停下脚步,抬眼扫过围观的人群,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诸位别看了,阴面刘没了,以后他的生意,都归我管。谁想找麻烦,尽管来四门客栈找我。”
暗处,几个四门车帮的高手,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陈湛在当铺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杀了阴面刘的手下,擒了阴面刘,如今还要回四门客栈。
一旦陈湛回去,四门客栈必定会成为津门的是非之地,各方势力都会盯上那里,他们四门车帮,也会被牵连其中。
但即便心中不满,他们也不敢出言拒绝。
几十个刀斧手,本就心神不宁,看到自家老大的惨状,更是心灰意冷。
他们跟着阴面刘,本就是为了混口饭吃,如今阴面刘倒台,他们没了靠山,再不敢在这里停留。
“你们也别围着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说完,他也不理会围观的人群,拎着阴面刘,径直往外走去。
走到人群边上,围观的人纷纷下意识地往后退,自动给他让开了一条宽阔的路线。
陈湛一走,围观的人群面面相觑了片刻,随即轰然溃散,各自离去。
陈湛拎着阴面刘,一路前行。
阴面刘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滴落在地上,留下一串长长的血痕。
不多时,他便走到了街口的一个小医馆门口,抬手推开了医馆的木门。
医馆里,老中医刚刚睡醒,正坐在桌边擦着药箱,看到浑身是血的陈湛,还有被他拎着的阴面刘,老中医脸上没有太多惊讶
这里靠近暗市,常年发生打斗,他见多了这种场面。
“留住命就行。”
陈湛将阴面刘往地上一抛,阴面刘疼得闷哼一声。
陈湛找了个凳子坐下,双手抱胸,闭目养神,等待老中医处理伤口。
老中医走上前,仔细检查了一下阴面刘的伤势,摇了摇头:“腿断了一条,肋骨断了三根,都是皮外伤和骨裂,不致命,只要止住血,好好休养,就能保住性命,就是以后,这条腿怕是废了。”
阴面刘心中一松,只要能活着,就算断一条腿,也无所谓。
老中医不再多言,拿出草药、绷带和最粗的梅花针,开始给阴面刘上药、止血、缝针。
粗粗的梅花针扎进皮肉,疼得阴面刘冷汗直流,浑身抽搐。
人的求生欲是无穷的。
他此刻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陈湛留着他还有用。
只要还有利用价值,他就有机会活下去,有机会等到翻身的那天。
陈湛坐在一旁,闭目养神,周身劲意收敛,看似平静,实则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动静。(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