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遐蝶和贾昇一前一后地走了回来。
贾昇手里拎着两杯饮料,遐蝶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紫发垂落,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但她的步伐比之前轻快了些许,不再像之前那样刻意保持着距离。
三月七正百无聊赖地用鞋尖碾着一粒小石子,余光扫到巷口那两道身影,胳膊肘捅了捅身旁正盯着一朵野花发呆的星。
“喂,星。”她压低声音,声音里藏着一股子发现大新闻时的兴奋劲,“我怎么总感觉他俩有事呢?”
星的顺着三月七的视线看过去,表情从呆滞变成了困惑:“能有啥事?不就是去买个饮料吗?难不成还能原地结婚?”
三月七被噎了一下,粉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就是……哎呀,美少女的直觉你懂不懂?就是感觉他们之间的气氛不太对,你说他们俩会不会……”
她拖长了语调,欲言又止,脸上的表情微妙得很。
星抱着胳膊,那双总是懒洋洋的金色眼眸里难得闪过一丝认真的光:“哈?贾昇和丹恒不是一对?”
三月七瞬间愣住,粉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
她以一种极其缓慢,脖子好似生了锈般的速度转过头,盯着星那张一本正经的脸,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
“……啊?”三月七艰难地挤出一个音节。
星却浑然不觉自己的发言有多么炸裂,语气理直气壮得不行:“你看啊,他们俩整天形影不离的,丹恒连化龙妙法都给他用了。那可是化龙妙法!你品,你细品!”
三月七猛地举起终端,镜头几乎怼到了星的脸上:“来来来,星女士,你看着镜头,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等会丹恒老师看见这段录像,把你当海开了的时候,你别跑!”
星却是一脸的不以为意。语气里带着一种只是在陈述事实的坦荡:“我说的是实话啊。”
她掰着手指头,开始细数贾昇的“罪行”。
“论起抽象和对丹恒的内心摧残,贾昇排第二,这世上怕是没人敢排第一。丹恒连化龙妙法都用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罕见的严肃:“这就像是,一个人为了救你,不惜把自己的祖坟都给刨了,把自己的老本都给押上了。这情分,是普通兄弟能有的?”
三月七:“……”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崩溃,但那双微微颤抖的眼眸,还是出卖了她此刻的心情。
“论起抽象,你不也是个强有力的竞争者?你好好想想,丹恒老师在列车的定位是护卫啊,护卫!结果呢?你说说,开拓的时候,那些本地势力都是优先找谁交涉的?”
三月七越说越激动,最后捂住了脸,发出一声长长的、充满愧疚的呻吟:“一想到丹恒老师需要面对你们如此上下两册难念的经,我的内心就隐隐有点过不去了,这是不是对他太残忍了?”
星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她伸出手,用一种同路人姿态拍了拍三月七的肩膀,表情沉重且诚恳:“你谦虚了,中册小姐。”
三月七的肩膀猛地一僵,手从脸上放下来,瞪了星一眼:“你才是中册!你全家都是中册!”
“我全家可不就你们几个吗?”星理直气壮地摊手,语气里带着一种你骂我等于骂自己的无赖劲儿。
“你这本中册,论厚度和离谱程度,可完全不输我们这上下两册。”
三月七:“……”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她张了张嘴,想吐槽些什么,可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为了一个充斥着“没救了”意味的白眼,彻底闭上了嘴。
算了,累了。
他们的列车上到底还有没有一个正常人?
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有,或者一开始有,但现在没有。
那个正常的,恐怕也早就在轮番摧残下,濒临精神崩溃的边缘了。
想起丹恒老师那张越来越寡淡的脸,三月七忽然觉得那并非少言寡语,而是……一种对这荒诞世界最后的妥协。
每天睁开眼睛,迎接他的不是贾昇的花式作妖,就是星的没有最抽象只有更抽象的自我超越,还有自己在旁边充当吐槽役和记录者。
换了她,她也想提桶跑路。
贾昇手里拎着两杯饮料,尾巴在身后不紧不慢地晃着。
他走到两人面前,把饮料递过去,目光在三月七和星之间转了一圈,眉头微微挑起。
“你们俩刚才在嘀咕什么呢?隔老远就看见你们在那手舞足蹈的。”
三月七接过饮料,心虚地移开视线:“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咱们列车护卫的待遇是不是得提上一提。对吧星?”
星吸溜着饮料,闻言非常配合地点了点头:“对对对,待遇必须得提,回头找姬子姐再议。现在咱们赶紧去买材料吧。我现在真的对炼金术非常感兴趣,也对那件睡衣非常感兴趣。”
三月七立刻接上这个话题,语速飞快:“你说到底是什么人会去闲的去裁缝铺偷一件睡衣,究竟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缺失?”
贾昇闻言“啧”了一声,尾巴不紧不慢地晃了晃:“偷睡衣算什么,我还见过偷垃圾桶的呢。”
星:“……”
遐蝶站在后方,听着他们拌嘴,嘴角极其细微地弯了一下。
她在心里默默吐槽:那件睡衣因为什么被偷她不知道,但因为什么而诞生,她可以给出确定的答复——是人性的高涨。
她还记得初见阿格莱雅时的样子。
那时候的阿格莱雅,远不是现在这副端庄克制的模样。
她会亲自给亦匠缝制新衣服,缝完之后架着衣匠在走廊里翩翩起舞,裙摆旋转时带起一阵风。
她会笑着跟侍从开玩笑,会在集市上跟小贩讨价还价,会在公民大会上据理力争。
那时候的她,明媚得像奥赫玛永远不落的太阳。
遐蝶想不起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
也许是黑潮越来越近的时候,也许是第一批难民涌入奥赫玛的时候,
也许是失去光明的时候,也许是那些曾经对她笑脸相迎的人开始在她背后窃窃私语的时候。
又或者,根本没有一个具体的时间点。
变化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它像水渗进石缝,一点一点地侵蚀、一点一点地瓦解,等到发现的时候,整块石头已经被掏空了。
阿格莱雅还是那个阿格莱雅。她依旧在为这座城殚精竭虑,依旧在用金线织就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依旧在公民大会上与元老院针锋相对。
但那个会架着衣匠翩翩起舞的少女,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遐蝶小姐?”
贾昇的声音把遐蝶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她微微一怔,抬起头,正对上那双黑色的眼眸。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遐蝶轻轻摇了摇头,将那些翻涌的思绪压了下去,声音恢复了平日的轻柔:“没什么,只是在想……老师开的那份清单,有几样材料可能需要多走几家才能凑齐。”
“那就多走几家呗。”贾昇耸肩,语气随意,“逛逛街也挺好。三月,你不是最喜欢逛街吗?”
三月七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对哦!我还没好好逛过奥赫玛呢!走走走,赶紧的!”
她一把拽住星的袖子,拖着她就往前走。
星被她拽得踉跄了两步:“你慢点!饮料要洒了!”
“洒了再买!快走快走!”
贾昇看着两人闹腾的背影,嘴角的弧度大了些。
他转过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遐蝶,朝前方努了努嘴:“走吧,遐蝶小姐。可能导游的事也要拜托你了。”
遐蝶点了点头,迈步走在他身侧,视线却不由自主的瞟向他的右手。
想……再试一次。
这个念头从她脑海里冒出来的瞬间,遐蝶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慌忙把那念头按下去,手指攥紧,指甲隔着薄薄的手套掐进掌心。
不能贪心。她对自己说。(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