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赫玛的昼光永远恒定而温润,透过房间的天窗倾泻而下,将室内映照得如同镀了一层薄金。
桌上那口铁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琥珀色的汤汁翻滚着,在整间屋子里弥漫开来,让人食指大动。
贾昇盯着面前那锅东西,表情难得的凝重。
星同样盯着咕咕冒泡的锅,眉头微微皱起,
三月七坐在对面,粉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锅翻滚的汤汁,脸上的表情堪称杀气腾腾。
丹恒:“……”
他目光在三人脸上依次扫过,最后落在那锅热气腾腾的锅上:“吃个火锅而已……真的不至于。”
话没说完,三双筷子同时探入锅中,速度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三道残影。
“这是我的——!”
“我先看到的!”
“谁抢到是谁的!”
肉卷、菌菇、蔬菜,锅里的内容物一瞬间被一扫而空,丹恒的筷子悬在半空,夹了个寂寞。
丹恒:“……”
他沉默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筷尖,又看了看那三张咀嚼得腮帮子都鼓起来的脸,缓缓将筷子放回碗上。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那双青灰色的眼眸深处,分明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碎裂。
三月七嘴巴塞得鼓鼓囊囊,腮帮子圆得像只仓鼠,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什么,但一个字都听不懂。
星嘴巴同样塞得鼓鼓囊囊,咀嚼的动作带着得意,眼睛弯成月牙,含糊不清地开口:“这你就不懂了吧?饭还得是抢着吃才香。”
她顿了顿,眼神忽然变得悠远起来:“唉,我突然有点怀念涛然先生了。”
三月七终于咽下嘴里的肉,正忙着往锅里下新的肉卷,闻言翻了个白眼,眼里满是嫌弃:“你那是怀念吗?你那是馋他身子!”
“有区别吗?”星理直气壮,“怀念一个人,不就是怀念他带给你的美好体验吗?涛然先生带给我的美好体验,就是他的身子,那个肉质,那个纹理……呲溜。”
丹恒端起手边的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那锅还在翻滚的汤汁上,青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
“锅底哪来的?我此前在奥赫玛逛了一圈,并未发现这里有相似的饮食文化。涮锅这种吃法,在翁法罗斯似乎并不存在。”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星:“你开拓还带火锅底料?”
星正往嘴里塞一片刚涮好的菌菇,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我没带啊。”
丹恒的眉头微微蹙起,转向三月七。
三月七的嘴角已经咧到了耳根,粉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我要爆料了”的兴奋光芒。
她放下筷子,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用一种“你绝对猜不到”的语气开口:“丹恒老师,大惊喜!椒丘先生之前在仙舟没做到的事,那刻夏老师一节炼金课就搞定了!”
丹恒缓缓转过头,目光一寸一寸地转向贾昇:“?!”
贾昇正在往锅里下肉卷,察觉到丹恒的目光,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看我干嘛?我只是按照那刻夏先生的指导,把所有材料都加了进去而已。谁知道会变成这样?要怪就怪炼金术太神奇了。”
丹恒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些。但那股突然从胃里翻涌上来的不适感,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看了看锅里还在翻滚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汤汁:“所以,你们之前的课程不是炼金术,而是……烹饪速成班?”
“不不不。”贾昇摆了摆手,表情严肃得不能再严肃,“那刻夏先生教的是炼金术,我学的也是正经炼金术,这锅东西也确实是炼金术的产物。只是恰好……它的产物碰巧能吃而已。”
“碰巧?”丹恒重复这个词。
“碰巧。”贾昇点头,“绝对的碰巧。我发誓,我没有任何烹饪方面的主观意图。更没有进厨房,至于这锅,只是没有坩埚后无可奈何的替代品,不算违反之前的约定,这完全是炼金术的奇迹,是科学的胜利,是——”
“你闭嘴吧。”三月七忍不住了,夹起一片涮好的肉卷塞进贾昇嘴里,“吃东西都堵不住你的嘴。”
贾昇嚼了两下,眼睛一亮,竖起大拇指:“好吃!”
丹恒不免想到一个问题问题——如果一锅东西闻起来像火锅,看起来像火锅,吃起来也像火锅,那它到底是不是火锅?
他看着那三人又开始新一轮的抢食大战,叹了口气,伸手拿起筷子,默默地从锅里夹了一片菌菇,放进油碟里蘸了蘸,送入口中。
……味道确实不错。
他又夹起一片肉卷。
这一次,动作比方才自然了许多。
三月七看着丹恒那副“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很诚实”的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肩膀剧烈抖动。
星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对了,老日呢?”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咱们吃火锅不带他,是不是有排挤新人的嫌疑?还有杨叔呢?”
三月七一边往锅里下肉一边回答:“杨叔说他年龄大了,吃不了太油腻的东西,刚才在走廊碰到他,手里捧着杯热茶,说要早点休息。至于老……咳,星期日,他说出门买饮料去了,让我们先吃。”
话音刚落,房间的门被推开了。
星期日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几瓶奥赫玛特产的秘酿。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脑后的粉色天环散发着柔和而惨烈的光晕。
“我回来了。”他的声音不紧不慢,“方才在集市上看到这种饮品,据说是当地特产,想着也许可以配着……配着……”
他的话顿住了。
因为他的视线落在了房间中央那口正在咕嘟冒泡的锅上。
热气腾腾,浓郁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混着蒜泥、香油、香菜的复合香味,扑鼻而来。
星期日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这是什么?”
“火锅。”三月七言简意赅,朝他招了招手,“快来快来,给你留了位置!”
星期日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进来。他将那几瓶秘酿放在桌上,在三月七旁边坐下。
三月七手脚麻利地给他调了一碗油碟,又往锅里下了盘肉卷:“尝尝?绝对是你没体验过的全新版本。”
星期日微微一怔,筷子就被塞进了手里:“这是……星穹列车的饮食文化?”
“不,是星的。”贾昇朝星的方向努了努嘴,尾巴在身后悠闲地晃了晃,“她是我们的后勤部长,负责储备物资。别看我们平时吃得挺随便,关键时刻全靠她背包里的存货续命。”
星挺了挺胸,满脸自豪。
三月七嘴里还在念叨:“你尝尝这个肉卷,特别嫩。还有这个菌菇,是今天我们在奥赫玛集市上买的,说是本地特产,味道真的很不错。”
星期日礼貌地点了点头。
“多谢。”他夹起一片肉卷,在油碟里蘸了蘸,送进嘴里。
“……味道不错。”星期日的评价一如既往的克制,但如果忽略他那微微亮了一瞬的眼神的话,确实很克制。
“是吧是吧!”三月七眼睛亮了起来:“我就说嘛,没有人能拒绝火锅!星,再下一盘肉~”
贾昇看着他那副“我很克制但我其实吃得挺开心”的模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饭局近半,星期日坐在桌边,筷子的动作从最初的矜持变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熟练,到最后已经能和其他四人争抢锅里的肉卷了。
三月七一边往锅里下肉一边感慨:“你看,这才是生活嘛。有肉吃,有酒喝,有朋友陪着,多好。”
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睛微微眯起:“你这话说得,好像咱们平时过得很惨似的。”
“不是惨。”三月七摇了摇头,“是……怎么说呢,就是缺了点烟火气。”
“烟火气?”星的眉头挑了挑。
“对啊。”三月七点头,“你看啊,平时虽然也有吃有喝,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现在坐在一起抢肉吃,喝着小酒,聊着天,这才叫生活嘛。”
星想了想,竟然觉得无法反驳。
她端起酒杯,朝三月七晃了晃:“说得好。为了生活。”
三月七也端起酒杯:“为了生活。”
两只杯子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叮”声。
贾昇也端起酒杯,朝两人晃了晃:“为了火锅。”
“为了火锅。”丹恒难得地附和了一句,青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笑意。
星期日最后一个端起酒杯,视线在几人脸上扫过,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为了……旅途。”
四只杯子同时伸过来,与他的杯子碰在一起。
“叮——”
清脆的声响在室内回荡,混着火锅的咕嘟声和几人的笑声,在云石天宫的白墙间回荡。
火锅吃到尾声,桌上的肉卷和蔬菜也所剩无几。
三月七瘫在椅子上,摸着肚子,脸上写满了“我吃撑了”的幸福。
星靠在椅背上,手里还端着半杯酒,眼睛半眯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不想动”的慵懒。
贾昇的尾巴在身后缓缓晃着,嘴里还嚼着最后一片肉卷,表情满足。
丹恒端端正正地坐着,手里端着茶杯,青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几人,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星期日坐在桌边,手里的酒杯已经空了,望着窗外的天幕,不知道在想什么。
室内的气氛安静而祥和,只有火锅残余的热气还在缓缓升腾,将几人的身影映得有些模糊。
就在这时——
星期日的眉头忽然皱了一下。
一阵极其剧烈的、如同电流般的酥麻感,从他的后背炸开。
那感觉来得毫无征兆,迅猛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被引爆了,沿着脊椎一路向上,直冲天灵盖。
星期日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
他的后背,原本收在腰腹间的翅膀猛地撑破长袍炸开。
翅膀在他身后展开,羽翼宽大,在昼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但此刻,那些原本整齐的羽毛正在以一种极其壮观的速度脱落。
羽毛如同雪花般飘散,在空气中打着旋儿,落在他的肩膀上、手臂上、桌面上、锅里,甚至在热汤中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而他那头原本柔顺的银发间,隐藏在发丝下的六片耳羽同样没有幸免,纷纷从耳后脱落,飘落在空中,像是一只被秋风扫过的树,在短短几秒内就完成了从繁茂到萧瑟的转变。
星期日:“…………”
他保持着伸手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终于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痕。
三月七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星也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瞳孔里倒映着那漫天的羽毛和星期日那张逐渐失去血色的脸。
丹恒默默地移开了视线,但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贾昇靠在椅背上,歪着头打量着星期日那副被瞬间薅秃的模样。
“合着等价交换在这等着呢?”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我是不是在做梦”的恍惚,“我说那锅里怎么能冒出翅膀!”
星期日就那样坐在椅子上,身后的翅膀还在不停地掉毛,头顶的耳羽也已经秃了大半。
精致的脸上,表情从震惊变成空白,又从空白变成一种微妙的、近乎认命的平静。
匹诺康尼时的噩梦,终究还是成真了。
丹恒看着星期日那副模样,沉默了片刻,站起身,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一块干净的布巾,递了过去。
“……先擦擦。”丹恒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但如果仔细听的话,能察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像是憋笑憋到内伤的颤抖。
星期日接过布巾,动作机械地擦了擦脸上吸附的绒毛,又擦了擦桌面。
羽毛还在落。
这场脱毛的盛宴,远未结束。
三月七终于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拿起相机,“咔嚓”一声,把星期日那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定格了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她拍完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脸上写满了心虚,“我不是故意的!就是……就是手滑了!”
星期日缓缓转过头,看向她。
三月七被他看得浑身一哆嗦,把相机往身后藏了藏。
“那个……”她干咳一声,“我会好好珍藏的。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会好好保管的。不,我是说——”
“行了行了。”星打断她的碎碎念,伸手把相机从她手里抽出来,递回给星期日,“你自己处理吧。”
星期日看着递到面前的相机,沉默了片刻,接过,放在桌上。
“不必。”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留着吧。也发给我一份,我答应过知更鸟,回去后要和她分享一路的见闻,这番遭遇到也称得上有趣。”
三月七愣了一下,最后憋出一句:“老日,你真的变了很多。”
星期日微微一怔,随即嘴角极其细微地弯了一下,冲着三月七眨了眨眼:“也许一场惨烈的车祸确实会让人改变很多也说不定。”
贾昇从旁边探过身来,手里多了一只小瓶子,透明的瓶身上贴着黑塔空间站的标签。
“这毛你还要吗?”贾昇指了指桌上那些散落的羽毛,语气真诚得不能再真诚,“用这个跟你换。黑塔空间站特产生发剂,加强版的,保证用了就长,无效退款。你要是觉得一瓶不够,我可以再加一瓶。”
星期日低头看着贾昇递过来的那瓶生发剂,又看了看桌上那堆已经开始打卷的羽毛,沉默了很久。
“不用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羽毛……还会再长的。”
贾昇眨了眨眼:“确定?我看你这掉得挺彻底的,会不会影响飞行?”
“我不是鸟类。”星期日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克制,“我是天环族。羽毛的脱落……是正常现象。”
“正常?”星的声音拔高了几度,“你这都快秃了还正常?”
星期日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把翅膀收回了腰腹间,又抬手理了理耳后的碎发,遮住了那几片已经所剩无几的耳羽。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带着一种“什么都没发生”的倔强体面。
贾昇把瓶子塞进他手里:“试试吧,万一有用呢,而且我是真的很想要这些毛。”
星期日眼皮跳了一下:“你拿我羽毛干什么?”
“做成枕头收藏。”贾昇理直气壮,“好歹也是半步星神的羽毛,多有纪念意义。”
星期日:“…………”
他终于没忍住,抬起手,捂住了脸。(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