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风水轮流转2.0

    墨绿色的汪洋还在翻涌,那些浓稠得近乎实质的忆质表面泛着一层油膜般的光泽,映着酒馆穹顶那些摇摇欲坠的水晶吊灯,折射出令人作呕的虹彩。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酵了不知多少年的酸腐气息,混合着此起彼伏肝肠寸断的哭声,将这座曾经满是欢声笑语的酒馆,浸泡在了前所未有的悲伤中。

    斯科特胡乱扒下脸上的面具,扯下来的时候甚至带出一声轻微的“啵”声。

    他低头一看,愣住了。

    方才扣在脸上的那张纯白笑脸,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只狼的外形。

    面具边缘泛着暗沉的光泽,眼睛的位置不再是两个黑洞,而是两簇幽绿色的、如同鬼火般跳动的光。

    他盯着那面具看了好一会,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带着几分颤抖的吞咽声:“……幻月游戏?这名字我好像在哪听过……”

    花火从他旁边探过头来,一只手搭在他肩上,脸上带着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这都没听说过?八位谒者戴上面具,人脑子打出狗脑子,最终胜利的人将可以成为一分钟的欢愉星神。公司的千星城不就是靠着这个建起来的吗?”

    她顿了顿,凑得更近了些直勾勾地盯着斯科特:“我以为对于这种一步登天的机会,你应该很了解才对。”

    斯科特被她盯得后背一阵发毛,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声音有些发飘:“我、我就是个普通人,这种事听过也就忘了。”

    他干笑两声,目光飘忽地扫过周围那些还在嚎啕大哭的假面愚者们,又落回花火脸上,“所以……怎么退出?”

    花火闻言,嘴角咧开一个堪称慈祥的弧度。

    她伸出手,在斯科特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力道大得让他整个人都往下矮了半寸:“晚了。一旦戴上就自动视作参与游戏。”

    她收回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近乎诚恳的认可,“还有,别这么说自己嘛。又不是命途行者,又没什么家世背景,能爬到公司外围的中层,已经很了不起了。”

    斯科特张了张嘴,那句“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最终被他咽了回去。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面具,忽然觉得那东西的温度似乎比刚才高了几分,一种古怪的力量涌入了他的四肢百骸。

    小船在水面上轻轻晃了一下,愉塔从船头转过身来,头顶的半透明对话框里跳出一个(¬_¬)的颜文字:“我可以帮你。”

    花火的表情瞬间精彩起来。

    她猛地转过头,用一种“你认真的吗”的眼神盯着愉塔:“嗯?!塔姐你——”

    “我话还没说完。”愉塔抬起手,打断了她。

    她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斯科特脸上,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幻月游戏我没兴趣掺和。但如果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可以站在你这边。”

    斯科特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什么事?”

    愉塔的语气轻描淡写,“只要有人答应,成为一分钟的欢愉星神后,将黑塔擢升为欢愉的令使,我就无条件站在谁那边。”

    花火嘴角抽了抽,盯着愉塔那张写满认真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有你可真是她的福气。”

    愉塔头顶的对话框变成了(◕‿◕✿),语气愉悦:“一点微不足道的‘孝心’罢了。酒馆的收藏室在哪?我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携礼,去亲口告诉她这个好消息了。”

    花火抬手指了个方向:“塔姐您这边请~”

    船身周围,那些浓稠的忆质还在缓慢流动,偶尔有几只泡在水里的假面愚者从船边漂过,哭得满脸鼻涕眼泪,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初恋”“后悔”之类的话。

    一个男人在浪涛中艰难的扒着船沿,仰起一张哭得五官都皱在一起的脸,朝船上的几人伸出颤抖的手:“救……救救我……我当年不该……”

    花火低头看了他一眼,啧了一声,抬脚重重踩在他的手指上碾了碾:“一边玩去,谈正事呢。”

    那男人被踩中手指,发出一声干嚎,重新滑进忆质的海洋里,哭声渐渐远去,很快又被其他更响亮的哭嚎声淹没。

    艾米斯站在船尾,手中的船桨不紧不慢地拨动着水面,将那些浓稠的墨绿色忆质向两侧推开。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嚎啕大哭的假面愚者们,落在远处那扇半开的门上。

    艾米斯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上扬。

    她试图绷住,但那些撕心裂肺的、肝肠寸断的、像是要把一辈子的委屈都哭出来的哭声,实在太过滑稽悦耳。

    艾米斯终于撑不住了。

    她松开船桨,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剧烈抖动起来,紧接着一阵压抑了太久的、终于再也压制不住的笑声从她喉咙里迸发出来。

    笑声起初还带着几分克制,但很快就变得肆无忌惮、毫无保留,在那些哭声中显得格外突兀、格外响亮。

    “哈哈哈哈——!”

    艾米斯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整个人伏在小船的船舷上,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声在大厅内回荡,与那些哭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荒诞到极点的二重奏。

    花火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这就是传说中的乐压抑吧。真可怕。”

    ……

    桑博站在那扇熟悉的大门前,还没来得及感慨故地重游,就被一股说不上来的味儿迎面撞了一下。

    那味道酸腐中带着甜腻,甜腻里又掺着几分发酵过头的苦涩,像是把一整个水果摊的烂果子倒进桶里沤了三年。

    他还没来得及皱眉,一个戴着红白面具的高大身影出现在拐角处。

    男人面具上的笑容咧得夸张,在看清来桑博的瞬间,笑声便从面具底下炸了出来,紧接着他张开双臂,大步迎上来,一把搂住了桑博的肩膀。

    “亲爱的桑博——!真是好久不见!”

    桑博也顺势拍了拍对方的背,也笑开了:“乔瓦尼老兄,好久不见好久不见。我拿回面具的事,还得多谢你大开方便之门啊。”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一番对方,“这是……又到你值班了?”

    乔瓦尼叹了口气,面具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声音里却带上了几分幽怨:“一到去收藏室值班,那群人不是说有了新的乐子抽不开身,就是家里老爹怀孕要回去陪产。我也实在受不住他们那些……嗯,低级的乐趣。”

    他顿了顿,侧身让开门口的通道,“收藏室倒是清净,”

    桑博抽了抽嘴角:“老爹怀孕?这借口也真是……够低级的。”

    “谁说不是呢。”乔瓦尼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说这个了。今天我做东,我们哥俩好好喝一杯。正好我刚从一位路过的商人手里收了几瓶……”

    说话间,乔瓦尼的手已经按在了门板上,用力一推,酒馆的大门缓缓敞开。

    想象中的喧嚣与甜腻的酒香并没有扑面而来。

    空气中那股发酵般的酸腐气息像是有了实体,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角落。

    而比气味更先抵达感官的,是声音——一片连绵不绝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桑博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他站在门口,嘴巴微微张开,看着眼前这幅景象。

    酒馆内部比他记忆中乱了几十倍不止,桌椅东倒西歪,几只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灯罩碎了半边,还在苟延残喘地亮着。

    地上到处是干涸的墨绿色痕迹,像是某种液体漫过之后留下的遗骸,从大厅深处一直延伸到门口,在壁灯的映照下泛着诡异的油光。

    而比这些痕迹更触目的,是那些或蹲或坐或趴的人影。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抱头痛哭,有的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有的仰面朝天躺在翻倒的椅子旁边,泪水从面具边缘淌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湿痕。

    还有几个正对着墙壁喃喃自语,声音含混不清,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倾诉衷肠。

    哭声此起彼伏,高高低低,将整座酒馆笼罩在一片前所未有的悲恸氛围中。

    桑博和乔瓦尼对视了一眼。两人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一种情绪:茫然。

    桑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股酸腐的气味钻进鼻腔,又顺着喉咙往下窜。

    他猛地弯下腰,发出一声干呕:“呕——我滴妈呀!我就一段时间没回来,酒馆化粪池炸了吗?!”

    乔瓦尼的身体僵在了原地。

    他保持着推门的姿势,面具下的眼睛缓缓扫过大厅内的景象,目光在那些哭得肝肠寸断的面孔上一一停留。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恍惚:“谁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连绵不绝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桑博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靴底踩在那层干涸的墨绿色痕迹上,发出黏腻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缩了缩脖子,又往里走了两步,目光扫过那些抱头痛哭的假面愚者们,嘴角抽了抽。

    “……这画面,我是活到头了吗?”

    一阵脚步声从酒馆深处传来,桑博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正朝这边走来。

    她有着一头彩色的编发,编发上缀着几枚细小的铃铛,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女人的神情倒是平静得很,甚至带着几分观赏有趣事物的兴味。

    她看到门口两位的瞬间,脸上浮现出一种“可算来了个正常人”的如释重负。

    女人在两人面前站定,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你们来得倒是巧。再早两个系统时,这地上的东西还没干透呢。”

    桑博捂着鼻子的手松了松,试探性地吸了一口空气,随即又被那股残存的气味呛得皱了皱眉:“钟珊女士,这到底什么情况?酒馆怎么变成这副德行了?”

    钟珊语气里带着一种后怕却也带着些许解气的微妙:“黄金告解室炸了。”

    “炸了?”乔瓦尼的尾音带着难以置信的上扬,“黄金告解室那种地方……怎么炸的?”

    “一艘飞船从天上砸下来,精准命中了黄金王座。撞击引爆了下方积存了不知多少年的陈年忆质。那些东西你应该清楚。”

    钟珊顿了顿,目光落在一个正抱着酒瓶哭得抽抽噎噎的假面愚者身上:“那些忆质涌出来的时候,在场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没跑掉。被那种浓度的负面情绪浸泡过后,他们的神经回路被烧坏了。非要打个比方的话——”

    她摊开手,朝那些还在痛哭的人群示意了一下:就类似于电子设备的连电。喜怒哀乐的情感回路现在全都被串在了哀上。

    简单来说,他们现在看什么,想到什么,无论引起什么情绪都想哭。刚才有个家伙,因为回味起三年前自己搞出来的一场乐子,哭得差点背过气去。”

    她说着,自己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我出门采买去了,回来的时候还以为走错了地方。推开门一看满地都是那种墨绿色的粘稠液体,一群人泡在里面哭得跟死了亲妈似的。也就几个当时不在场的老家伙还算正常,那些抽象的新生代几乎全军覆没。”

    桑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果然在角落的卡座里看到几张熟悉的面孔。

    那几个假面愚者正围坐在一起,面色凝重地低声交谈着,和周围那些哭天抢地的场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收回视线:“那现在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们一直这么哭下去吧?”

    “哭够了自然就好了。”

    钟珊的语气轻描淡写,“又不是永久性的损伤,等那些陈年忆质的效力过去了,他们自然会恢复。就是这过程嘛——”

    她看了一眼某个正抱着椅子腿嚎啕大哭的愚者,“可能得持续个几年……或者几十年?”

    钟珊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向乔瓦尼:“对了,你也不用去值班了。”

    乔瓦尼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嗯?”

    “收藏室被人洗劫一空。”钟珊摊了摊手,“撞穿告解室的人把能搬的都搬走了。根据黄金告解室内的残骸判断,应当是悲悼伶人的贡多拉。”

    乔瓦尼的表情在短短一秒内经历了一个极其复杂的变化过程。

    先是困惑,像是没听清她说的话;然后是震惊,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事情。

    接着是一种微妙的、介于想笑和想吐槽之间的复杂情绪,最后定格在一种“这世界真是疯成了我不敢想的样子”的感慨上。

    “考虑到悲悼伶人的东西经常被盗,”钟珊摇了摇头,声音带着笑意,“所以也不能判定是他们干的。”

    桑博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我是不是该庆幸自己回来得晚?”

    “你可以这么想。”钟珊转过身,朝吧台后面走去:“我试了试,拿他们此刻的情绪调酒,味道意外的不错,要不要试试?”

    乔瓦尼站在原地,看着吧台后面那个女人脸上那副“我发现了新乐子”的表情,抽了抽嘴角。

    “……当真是风水轮流转啊。”(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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