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明仙舟,熔炉最深处。
四周的岩壁上流淌着暗沉的赤金色纹路,正以极其缓慢的节律搏动着。
巨大的阵纹嵌在熔炉的地面上,每一道纹路都泛着暗沉的光泽,那是仙舟先贤们刻下的、用来困住某种不灭之物的枷锁。
怀炎立在炉台边缘,须发皆白,身形矮小却如山岳般沉稳。
他低头看了一眼玉兆上新传来的讯息。
【爻光:物已带到,人也已经启程,炎老可放心施为。】
怀炎收起玉兆,抬眼望向石台正前方那片翻涌的火海。
它不像寻常的火那样跳动着向上窜,而是在原地缓慢地、沉重地翻涌,像一颗被压缩到极致之后仍在呼吸的心脏。
每一次搏动,周围的阵纹都会亮上一瞬,金色纹路沿着地面向外延伸,又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拉回原位。
炽热的波动从那片火焰深处传来,带着某种被囚禁太久后残余的不甘与傲慢。
怀炎开口,声音不急不缓:“老夫的要求,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火焰深处沉默了片刻。随即,一阵低沉的、混合着男女声线的笑声从火海中涌出:“呵……呵呵……仙舟人不讲信用,吾又不是第一次见识到了。免谈。”
怀炎像是早就料到这个回答,闻言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自当年帝弓以全力一箭摧尽穹桑、遂而登临星神之位,你受重创,重返此间囚笼,至今已历四千七百余载春秋。”
这许多年里,你未曾再尝过一缕活物的情绪,未曾再品过一星半点的欲望滋味。对岁阳而言,这可比任何刑具都更磨人吧?”
火焰深处沉寂了一瞬,没有再立刻接话,像是被说中了什么不愿提及的旧事。
怀炎缓缓踱了一步,双手负于身后,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那团翻涌的火焰:“老朽这千年来积攒的情绪,对你而言,应当算是一道难得的美餐。如何?这笔买卖,不亏吧?”
片刻后,那道混沌的笑声再度响起,比方才低了几分,却多了几分审慎的意味:“就为了一个身负罪愆的通缉犯?值得冒这般大的风险?你身为朱明将军,却要为一个背叛仙舟之人……”
“呵……”
怀炎低笑了一声,望向熔炉高处的穹顶。
“有句老话说得好——”他缓缓开口,“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孩子闯了祸,做父亲的哪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他收回视线,重新望向熔炉中央那道火焰,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所以,这桩买卖,你做,还是不做?”
燧皇的火焰在那一瞬间剧烈跳动了一下,泛开的涟漪持续了很久才重新归于平静。
“……若是吾之一族能有你们这般,吾也不至于被囚禁千载不见天日。”
燧皇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上是感慨还是自嘲的意味。
“你所求的事,吾可以一试。但那旧物,必须是那人亲手所造,且须承载足够强烈的意念。否则以吾如今的状态,怕是连他的意识边缘都触碰不到。”
“这一点,你尽可放心。”怀炎微微颔首,“那件器物,老朽一直带在身边。”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木匣。匣身表面已经被摩挲得温润光滑,边角的漆色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木质的本色。
匣盖被掀开,里面安静地躺着一对护臂。
材质不算名贵,是朱明仙舟常见的火炼铜,表面能看到细密的锻造纹路。工艺也说不上精湛,边缘有几处细微的瑕疵,像是制作者在最后一刻没能完全打磨平整。
但那些瑕疵反而让这枚扳指有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温度。
怀炎将扳护臂在掌心,举到与视线平齐的高度。火光在他的瞳孔中跳跃,映出护臂边缘细密的锻纹。
“这是他拜师之后打制的第一件成品。他说,师父日夜在熔炉前忙碌,总该有件趁手的物件护着。”
怀炎的声音平静,但如果仔细听,能察觉到其中的柔和。
“以吾四千七百年的饥饿,换你一桩旧日师徒的情分……有趣。”
火焰猛地一涨,将整座洞窟都映照得如同白昼:“成交。不过你那千年的情绪’,可得先让吾尝尝。”
怀炎伸出手,指尖在空气中虚虚一点。一缕极淡的金色光芒从他指尖涌出,没入那团翻涌的火焰之中。
熔炉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像是饱餐之后满足的叹息。
燧皇的火焰缓缓伸展开来,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朝着护臂的方向探去。
焰舌在触及表面的瞬间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即顺着那些细密的锻纹缓慢地向上蔓延,将它整个包裹其中。
片刻后,燧皇的声音再度响起:“既如此……吾便应了你这回。以这器物为引,以吾之力为桥,进你入那位弟子的意识深处。至于能走多远、能看到多少——”
他顿了顿,火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亮起:“便看那位‘罪人’,还愿不愿意向旁人敞开心扉了。”
怀炎微微躬身,朝那团火焰的方向郑重地行了一礼:“有劳了。”
……
与此同时,二相乐园。
雪花落在海面上,来不及融化就被翻涌的浪头吞没。
绘世站在船头,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
上:“千年间,我引渡过无数决心踏上终点的客人。那些幻造种,有的在旅途的最后仍旧想要以我之力重绘新生,”
她微微侧过脸,目光落在一旁的刃身:“因此航程并非单行。生死之事,还需慎重。”
刃站在船舷边,抬头望向远处,海面上,远山的轮廓在飞雪中若隐若现,模糊得像是一笔被水洇开的淡墨。
“山远水静,飞雪渐止。确实是个了却残生的好时节。”
银狼偏过头去,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绘世的目光在刃脸上停留了一瞬:“了却残生?依我看,在你身躯中滋长的力量很难枯萎啊。”
刃微微摇头:“时候未到罢了。”
绘世收回视线,重新望向海面,“许多人在渡航途中,依旧抱着某种不甘,或是一线念想,最后航程也就越拖越长。你能平静地承认这事,其实已经比那些人看得更透。”
刃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沙哑:"我不是讲故事的料。"
他的余光扫过船舷另一侧,银狼的耳朵已经支棱起来了,贾昇则干脆得多,他靠在船尾,眼睛里的光亮得简直能把雪融了。就连停云也稍微侧了侧耳。
刃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偏过头目光在海面上停留了片刻:“……很久以前,有个匠人。以为只要把剑打得够好,就能守住一切他想守住的东西。”
白露抬眼看着刃的侧脸,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出声。
刃的声音依旧低沉,却比方才更稳了几分:“后来他发现,剑打得再好,也挡不住人心里的贪婪。他以为只要够强,就能改变什么。结果什么都没变。该失去的,一样都没能留住。”
他看着远处的海平线:“再后来,他连自己都丢了。只剩一具躯壳,和一个名字。到最后……连那个名字,都不属于他。”
……
绘世站在船头,笔尖在海面上划过:“足够了。”
赤红色的颜色在刃脚下开始蔓延,沿着船身向外扩散,整片海面都在震颤。赤红的色彩向四面八方蔓延,将深蓝的海水一层层地浸染、重塑。
浪花在接触那片赤红的瞬间凝固,又化作一片片巨大的花瓣,层层叠叠地向外展开。
天空、海水、远山、飞雪,所有景象都在扭曲、倒转、重组。
短暂的失重感在那一瞬间席卷了所有人。
视野猛地一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背后推了一把,天与地的界线在这一刻彻底模糊,继而又重新确立。
当恍若从高空坠落的失重感终于消退时,脚下传来的触感已经不再是甲板的木头,而是柔软湿润的泥土。
众人站在一片一望无际的红色花海中,风过时,花海便像波浪一样起伏,发出细碎的、如同低语般的沙沙声。
银狼在原地站了片刻,等那股晕眩感消退之后才抬起头来。
她的目光越过那片红色的花海,落在远处的山崖上。
那里有一眼蓝洞,蓝得近乎发黑,洞口边缘的云海正在缓慢地向内翻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方牵引着,一层层地跌进那片幽深的蓝色中。
“这就是……贪饕。”
刃已经迈步朝着山崖走去。他的步伐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是已经在心里走过无数遍这条路了。
“等等。”
绘世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容我再多说一句。我见识过丰饶与贪饕千年的拉扯。谁也说不好跳下去后会是怎样一副光景。也许瞬间就能得到解脱,也许会被贪饕之力撕扯得支离破碎,又在丰饶之下再生。千年往复,永无宁日。”
银狼猛地抬起头来,几乎是本能地往前冲了两步,拦在了刃身前:“……你是说,他还要被千刀万剐?”
她的声音比方才高了几分:“不行!我不同意!”
刃偏过头,看着银狼死死扣住他手臂的五指:"松手。"
"不松!"
"银狼。"
"我说了不松!"
她说着,猛地转过身来,目光直直地刺向贾昇。
银狼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又像是某种极不习惯的姿态正在被她艰难地摆出来。
最终,她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想……拜、托……你……”
贾昇对上她的目光,但脸上的表情难得地正经了几分。
他看了银狼一眼,又转向刃。“当事人的意思呢?丹恒他出发前跟我说过……算了。我只问你,你怎么想?”
刃沉默了片刻,云海还在翻涌,那眼蓝洞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咀嚼声响,在海崖之间回荡。
“这就是我的夙求。我要亲手让倏忽付出代价。若我跃入兽口未死,我将把倏忽押上铁砧,挥打锤锻,一遍又一遍。”
银狼攥着他手臂的手指微微松了几分,但依旧没有放开。她的肩膀极轻地抖了一下,又迅速被她压住。
白露站在花海边缘,海风将她的裙摆吹得微微翻卷,狐尾在身后安静地垂着,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属于孩子气的光芒
她看着刃的背影,看着他那头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长发,“我会在这,等你回来。无论多久。”
刃的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来落在白露脸上,轻轻摇了摇头。
然后他抽回手臂,力道不算重,却足以让银狼的手指从他袖口滑脱。
刃转身朝着蓝洞的方向走去。这一次他没有停下。衣摆在他身后翻卷,拂过那些赤红的花瓣,脚步坚定。
银狼猛地瞪大眼睛,身体往前冲了半步,却被停云伸手轻轻按住了肩膀。
她咬了咬牙,最终只是攥紧了拳头,没有追上去。
崖下的云海还在翻涌,刃低头看着那片深不见底的幽蓝,纵身一跃。
他的身影在坠入蓝洞的瞬间就被翻涌的云海吞没了,快得像是一滴水落回海里。
山崖边缘只剩下几株被压弯的花茎,正在缓慢地回弹。
银狼站在崖边,看着那片正在缓慢恢复平静的云海,嘴唇抿成一条线,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
就在这时,贾昇口袋里猛地一阵翻涌,几根触手从袋口探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动了一般疯狂挥舞了几下。
随即一团橘红色的身影猛地从袋口弹射而出,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稳稳地落在贾昇肩头。
团子站在他肩上,几只触须在空中比划了几下,发出几声急促的"叽叽叽"。
它的豆豆眼此刻亮得惊人,像是在表达某种极为强烈的意见。
紧接着它模仿着刃方才的姿势,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以一个极其标准的、模仿着刃方才姿态的姿势,朝着蓝洞的方向俯冲下去。
“叽——!!!”
短促中带着兴奋的鸣叫声中,橘红色的团子已经追随着刃一同没入了蓝洞。
星眨了眨眼,嘴角抽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什么情况?这小东西不是上次打架打输了,又看到核宝拐了铁墓mini回来之后自闭了吗?怎么这会跟打了鸡血似的?”
贾昇看着蓝洞的方向,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晃了一下:“……大概是开饭时间到了吧。”(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