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雾半点没散,反倒越来越浓。
白茫茫的潮气裹着海风,往人骨头缝里钻,吹得弈天殿上的烛火忽明忽暗,把夜郎八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孤,像一尊守着万古恩怨的石像,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沉。
花痴开站在阶下,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喉头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小七早已哭红了眼,死死咬着唇,不敢出声打扰;阿蛮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铜铃大的眼里没了往日的凶悍,只剩满心的唏嘘。
他们都以为,自己早已看透江湖恩怨,早已摸清过往真相。
直到今日才明白,那些摆在明面上的仇杀、复仇、争霸,不过是浮在水面的浮沫。
真正沉在水底、藏了三十年、搅得整个赌坛天翻地覆的,是眼前这个与夜郎七一模一样、却无人知晓的男人,是一段被彻底掩埋、连血亲都要守口如瓶的血腥旧事。
夜郎八立在殿中,青袍被海风掀得微微作响,他望着殿外翻涌的白雾,眼神飘得很远,像是穿过了这茫茫迷雾,回到了三十多年前,那段还没有血海深仇、没有兄弟反目、没有弈天会权斗的岁月。
他开口,声音不再是方才的冰冷威严,少了几分天主的霸气,多了太多沧桑疲惫,像个垂垂老矣的普通人,在诉说旁人听不得的家常旧事。
“我与夜郎七,是夜郎古族,百年难遇的双生胎。”
“我们一族,世世代代住在西南十万大山深处的夜郎谷,不沾朝堂纷争,不混江湖名利,祖祖辈辈,只钻研一件事——赌道本心。”
这话一出,花痴开猛地抬眼。
他自幼听夜郎七讲过赌道根基,却从未听过什么夜郎古族,更不知恩师的出身,竟如此隐秘。
“世人眼里的赌,是摇骰、发牌、赢钱、斗狠,是下三滥的营生,是争名夺利的勾当。”夜郎八淡淡开口,语气里满是不屑,“可我们夜郎一族的赌,从来不是这些。”
“我们赌的是人心,是天命,是取舍,是善恶,是熬到最后一刻的意志,是守住本心不动的定力。先祖传下的千手观音术、不动明王心经,从来不是用来争强好胜、报仇雪恨的,是用来守道、救人、安身立命的。”
“我与老七,生下来就比旁人聪慧,三岁识牌理,五岁通骰术,七岁能破江湖千门诡计,十岁便把族群的基础心法,练得炉火纯青。”
说到年少时光,他冰冷的眼底,难得泛起一丝暖意,那是属于血脉亲情、少年意气的温柔,转瞬即逝,却足够真切。
“族里的长老都说,我们兄弟二人,是上天赐给夜郎族的奇才,将来必定能把先祖的道,发扬光大。那时候,我们兄弟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同吃同住,同修同练,他走一步,我便跟一步,我练一遍功法,他便陪我练一遍。”
“他性子软,心善,见不得府里的下人受苦,见不得江湖弱小被欺,总把‘留一线’挂在嘴边;我性子烈,心硬,认定是非黑白必须分明,恶就该除,弱就该强,从来不懂什么叫手下留情。”
“可性子不一样,半点不耽误我们兄弟情深。他总让着我,我总护着他,旁人说我半句不是,他第一个站出来维护;他受了半分委屈,我第一个替他出头。那时候我总以为,我们兄弟,这辈子都会这般同心同德,至死不分。”
说到这里,他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满是苦涩,听得人鼻尖发酸。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我们,真是天真得可笑。”
“这天底下,最牢不可破的是血脉亲情,最容易被碾碎的,也是血脉亲情。”
花痴开攥紧了手,掌心全是冷汗。
他仿佛能看到那段岁月:深山古谷,一对容貌一模一样的少年,一同习武练技,一同谈天说地,眼里有光,心中有火,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期许。
可这样的光景,终究碎了。
碎得彻底,碎得血腥,碎得兄弟二人,成了隔世仇人。
“变故,是从花千手出现开始的。”
夜郎八的声音,瞬间沉了下来,暖意全无,只剩彻骨的寒意,“你父亲花千手,当年可不是一般的江湖人物。他出身平凡,无门无派,却凭着一身自创的千手赌术,短短数年,横扫整个江湖赌坛,快、准、稳、绝,无人能敌,人称千手神君。”
“他成名那年,不过二十五岁,风光无限,意气风发,走到哪里,都是众人追捧的对象。可他偏偏,没有半点傲气,不贪不义之财,不欺弱小,不附权贵,一心只想整治赌坛黑幕,拆穿江湖千门骗局,是个实打实的江湖义士。”
这番评价,从弈天会天主、花家血案幕后元凶的嘴里说出来,太过诡异,却又无比真诚。
花痴开心头一震。
他自幼便知父亲是英雄,是被奸人所害,可从夜郎八口中听到这般真切的赞许,依旧满心滚烫,又满心悲凉。
“那时候,弈天会早已存在。”
夜郎八的话,彻底撕开了这段历史的遮羞布,“这个组织,比江湖上任何一个赌门、任何一个势力都要古老,从先祖在世时,便已扎根江湖,隐在暗处,操控一切。”
“他们不图一时的钱财名利,他们要的,是整个天下。”
“他们把江山社稷、江湖苍生、赌坛众生,全都当成一盘赌局,所有的人,都是他们手中的棋子。生杀予夺,全凭他们一句话;兴衰荣辱,全在他们一念间。”
“他们隐忍数百年,就是在等一个能统领江湖赌坛、帮他们完成大局的人。而你父亲花千手,就是他们选中的人。”
花痴开咬牙,声音沙哑:“所以,他们就招揽我父亲?父亲不肯,他们便痛下杀手?”
“没这么简单。”夜郎八转头,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弈天会的手段,远比你想象的阴狠歹毒。他们先是以礼相待,派使者带着重金高位,邀请你父亲加入,许他共掌弈天会,许他千秋名利,许他一统整个江湖赌坛。”
“可你父亲,半点没动心。”
“他当面怒斥弈天会使者,摔了他们的拜帖,撕了他们的盟约,放言只要他花千手活在世上一天,就绝不会让弈天会的阴谋得逞,绝不会让天下百姓、江湖中人,沦为他们的棋子。”
“他不仅自己拒绝,还四处奔走,联络江湖各路正义势力,搜集弈天会暗中操控赌局、敛财害命、暗杀异己的证据,想要把这个组织,彻底公之于众,连根拔起。”
夜郎八的声音越来越冷,周身的气息,也越来越沉。
“花千手的举动,彻底触怒了弈天会。可他们忌惮你父亲的威望与实力,不敢明目张胆地下手,便把主意,打到了我们夜郎一族头上。”
“他们要借我们兄弟的手,除掉花千手;他们要利用我们的恩怨,毁掉花千手的后盾;他们要把这潭水,彻底搅浑,让所有人都看不清真相!”
“他们先是潜入夜郎谷,趁着深夜,屠戮了我们族中十七口人。”
“老弱妇孺,无一幸免。”
“守谷的长老,做饭的厨娘,刚满五岁的孩童,全都惨死在他们的刀下,血流遍地,惨不忍睹。那一夜,整个夜郎谷,全是血腥味,全是哭声,全是绝望。”
小七捂住嘴,吓得浑身发抖,泪水止不住地往下落。
阿蛮握紧了拳,满脸愤恨,却又满心无力。
花痴开只觉得心口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眼前阵阵发黑。
好狠的手段。
好毒的计谋。
栽赃嫁祸,借刀杀人,挑拨离间,一步一步,不留半点活路。
“他们杀完人,擦干净所有痕迹,把一切都伪造成,是花千手派人下的手。”
“他们留下了花千手的独门信物,留下了千手赌术的痕迹,留下了清清楚楚的‘证据’,让所有人都认定,是花千手为了铲除异己,为了逼夜郎族臣服,痛下杀手。”
“做完这一切,他们又转头,找到夜郎七,告诉他,只要他护住你这个花家遗孤,只要他对夜郎谷的惨案视而不见,弈天会便饶他一命。”
“一边是族人惨死,血海深仇;一边是兄弟至亲,故人遗孤。”
夜郎八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满是猩红的恨意与痛楚,“我看到满地族人的尸体,看到那些所谓的证据,看到夜郎七对你百般维护,我怎么能不恨?我怎么能信?”
“我认定,是他为了保全自己,为了护住你,背弃了族群,背弃了血脉,背弃了所有惨死的族人!”
“我认定,花千手是恶魔,你是祸根,夜郎七是叛徒!”
“他呢?他知道我性子刚烈,知道我被仇恨冲昏了头,他百口莫辩。他不能告诉我真相,不能让我知道弈天会的恐怖,不能让我冲上去白白送命。”
“他只能任由我误会,任由我憎恨,任由我与他割袍断义,兄弟反目。”
“我恨他入骨,离族出走,立誓要报仇雪恨,要杀尽花千手一脉,要毁掉所有软弱伪善之人。为了变强,为了复仇,我隐姓埋名,费尽心思,潜入弈天会,从最底层的棋子,一步步往上爬。”
“我见过弈天会的阴毒,见过他们的狠辣,见过他们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嘴脸。我忍着所有恨意,陪着他们演戏,帮他们做事,清理异己,掌控势力,手上沾了无数鲜血,背负了无数骂名。”
“我用了整整十五年,才一步步除掉弈天会的旧主,收编所有势力,坐上了天主的位置。”
“我以为,我掌权之后,就能为族人报仇,就能揭穿所有真相,就能毁掉这盘肮脏的大局。可我到了那个位置才明白,我早已身不由己。”
“弈天会传承数百年,根基早已深不可测,规矩早已根深蒂固,不是我想改,就能改的。我看似是万人之上的天主,实则也只是这盘大局里,一个身不由己的棋子。”
“我要维持弈天会的运转,要掌控江湖赌坛的秩序,要清理所有不服管教的势力,只能一路狠下去,一路走到底。”
“我与夜郎七,从此便是两条路上的人。”
“他守他的善,护他的人,藏所有的痛,做隐世的善人。”
“我执我的道,报我的仇,扛所有的罪,做暗处的恶人。”
“他不敢见我,我不愿见他。”
“他瞒住所有人我的存在,是怕你被仇恨裹挟,走上我这条不归路;是怕你知道真相,被弈天会赶尽杀绝;是怕这段肮脏的过往,毁了你的一生。”
“他把所有的罪孽、所有的危险、所有的骂名,全都一个人扛着,守着你长大,教你练功,传你心法,让你守住本心,不堕恶道。”
“他这辈子,最苦的,不是练功学艺,不是江湖厮杀,是明明有亲兄长在世,却要装作孤身一人;是明明知道所有真相,却要对你一字不提;是明明满心都是兄弟情分,却要生生割舍,老死不相往来。”
花痴开再也撑不住,踉跄着后退两步,扶住身旁的石柱,才勉强站稳。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青石地面上,碎成一片。
他终于懂了。
全都懂了。
恩师为何一生孤寂,从不提及过往;为何提起父亲往事,总是欲言又止;为何数次离奇失踪,归来后满心疲惫;为何一遍遍叮嘱他,守心、守善、莫被仇恨吞噬。
他不是无亲无故。
他不是心硬如石。
他是太苦了。
苦到不能认亲,苦到不能诉苦,苦到只能把所有血泪,都咽进肚子里,守着一个故人遗孤,过完这一生。
“那我花家满门……”花痴开哽咽着,问出最后一句,“真的是弈天会下的手?司马空、屠万仞,都只是你们的棋子?”
“是。”
夜郎八没有半点隐瞒,字字笃定,“司马空贪利,屠万仞好杀,两人本就是江湖恶人,弈天会早早将他们收归麾下,让他们做明面上的刀。”
“杀你父亲,灭你花家满门,是弈天会的指令,司马空与屠万仞,只是动手执行的人。事后,他们再被推出来,做替死鬼,让你把所有仇恨,都放在他们身上,永远查不到弈天会,永远查不到这段过往。”
“你斗赢司马空,战胜屠万仞,瓦解天局,在世人眼里,是复仇成功,是登顶赌神。可在弈天会眼里,你不过是走完了他们布好的局,成了一颗听话的棋子。”
“若不是这次天局余孽作乱,千面狐败露,夜郎七数次被顶替,这段历史,会永远被埋在地下,永远无人知晓。”
“我与夜郎七,会永远是陌路之人。”
“你,也会永远活在虚假的真相里,以为自己守住了正义,报了血海深仇。”
话音落下,殿内彻底死寂。
海风呜咽,烛火摇曳,满室都是沉重到让人窒息的气息。
花痴开站在原地,泪流满面,满心都是茫然。
他追查了十几年的血海深仇,竟然是一场精心布局的骗局。
他敬若生父的恩师,竟然背负着如此沉重的过往与苦楚。
他一心想要铲除的邪恶,竟然藏着如此复杂的恩怨与宿命。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破局之人。
到头来才发现,他从始至终,都在局中。
夜郎八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模样,冰冷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不忍。
他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息,藏尽了三十年的无奈与沧桑。
“痴儿,你可知,我与你恩师,给你取名痴开,是什么意思?”
花痴开抬头,泪眼朦胧,看着眼前这个血脉相连的伯公,茫然摇头。
“痴,是让你守住本心,不被世俗名利、仇恨恩怨蒙蔽双眼;开,是让你破开迷局,破开天命,破开这世间所有黑暗不公。”
“夜郎七守你,是让你做人间的痴儿。”
“我今日告诉你所有真相,是让你做开天的勇者。”
“往后的路,该怎么选,该怎么走,全看你自己。”
“是守着你恩师给你的人间正道,还是直面这天地博弈的血腥真相,全在你一念之间。”
说罢,夜郎八转身,一步步走回主位,重新端坐。
他再度闭上双眼,周身恢复了往日的冰冷威严,重回那个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弈天会天主。
仿佛刚才那个诉说陈年旧事、满心痛楚沧桑的老人,从来都不曾出现过。
海雾依旧弥漫,前路依旧茫茫。
花痴开站在殿中,泪流不止,心神俱裂。
一段被隐藏三十年的历史,彻底浮出水面。
一对双生兄弟的恩怨,终于摊开在阳光之下。
一场更高维度、更残酷的天地对弈,正式拉开帷幕。
而他花痴开,再也没有半分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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