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灯下自述

    灯下自述

    ——应《素叶文学》小斯、西溪二君之约

    许成军

    我是在油灯下开始写字的。

    一九七七年的皖北农村,茅草屋顶漏着星光,土坯墙裂着缝,煤油灯的火苗被穿堂风吹得东倒西歪,照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我就着那点光,在生产队记工分剩下的草纸上写字,写谷仓壁上被泥糊了又抠开的刻痕,写枣木秤砣总往一边偏的秘密,写麦收时节田埂上飘着的汗味和麦香。

    那时候没想过要当作家,只是觉得有些话憋在心里,不说出来难受。知青点的夜里很静,呼噜声、磨牙声、梦话混在一起,我趴在炕桌上写,笔尖划过糙纸沙沙地响,像蚕在啃桑叶。写完了就压在枕头底下,第二天拿出来看,觉得写得不好,又揉了扔。

    后来《谷仓》发表了,再后来《八音盒》,再后来《红绸》。一支笔从黄土地写到复旦的讲台,从内地写到香江,从中文写到日文、英文、西文。翻译家告诉我,我的书在十几个国家的书架上躺着,有不同肤色的人读我的故事。我听了只是笑笑——书走远了,写字的人还是那个趴在油灯下的青年,没变多少。

    常有年轻的学生问我,文学是什么。我说不好,只能说说自己的理解。

    文学从来不是庙堂里供奉的神像,也不是书斋里孤芳自赏的盆景。文学是千万普通人在漫漫长夜里擦亮的一根火柴,是沉默者被听见的一声呐喊,是所有被遗忘的记忆在被历史风沙掩埋之前刻下的最后一道印痕。从《诗经》的国风到鲁迅的呐喊,从曹雪芹的满纸荒唐言到茅盾先生的子夜长歌——中国文学几千年不灭的薪火,从来不是因为帝王将相的青睐,而是因为它替那些被历史宏大叙事所忽略的人说过话,挨过苦,守过心。

    说得再直白些:文学是普通人的历史。我们写的不是英雄,不是伟人,不是那些已经被写在纪念碑上的名字。我们写的是千千万万个在这片土地上活着的普通人——他们的眼泪和欢笑,他们的挣扎和坚守,他们的一日三餐、柴米油盐、生老病死。这些人的名字不会被写进历史书里,但正是他们,才是这个时代真正的底色。

    有人说我写得太“正“,也有人说我写得太“杂“——严肃文学写,武侠也写;诗歌写,理论也写。我不觉得有什么矛盾。文学的疆域本来就该是辽阔的,不该被门户之见圈死。参差多态乃是幸福之本源。文学也是一样。有人爱读查墉的江湖,有人偏爱张艾玲的市井;有人在严肃文学里找深度,有人在通俗故事里找慰藉——这些都没有高下之分,只是读者的选择不同。写作者更不该画地为牢,把自己困在某个标签里。归根到底,作家是靠作品说话。圈子也好,标签也罢,别人怎么划,怎么贴,那是别人的事。我想写的东西写出来了,有人共鸣,有人批评,都很正常。批评嘛,我会认真看,有价值的意见我吸收,其他的……听听就好。

    如果一听到一种与你相左的意见就发怒,这表明,你已经下意识地感觉到你那种看法没有充分理由。这话我常跟学生讲。做学问也好,写文章也罢,最怕的就是听不得不同声音。一听反对就跳脚,就给人扣帽子,那不是自信,是心虚。真正有底气的人,是愿意坐下来听对面把话说完的。听完了,觉得对,就改;觉得不对,也无妨——世界本来就不是只有一种声音。

    我在复旦讲过一个“四层递进法“:文本是根基,理论是工具,学术史是坐标,写作是转化。说穿了就是一句话——读书要带着脑子读。真正的阅读价值在于,读得越多,越能对文学史的叙述产生质疑:为何某部佳作被忽略?为何某部作品被过度拔高?这种怀疑恰是独立思考的开端,而文本本身永远是最核心的依据。特殊时期刚过去那几年,学界刚从“句句是真理“的思维惯性中走出来,很多人不知道该怎么做学问。其实道理很简单:别迷信权威,别拿教条当尺子,回到文本本身,回到人本身。

    这几年常有人讨论传统文化的问题。有人说传统都是糟粕,要全盘西化;又有人说祖宗之法不可变,越老越好。我觉得都走了极端。咱们民族五千年的文明,不是博物馆里的青铜器,是流淌在血脉里的文化基因。从《诗经》的“风雅颂“到明清小说的人情世故,这些文字里藏着我们的思维方式、价值观念,丢了根就成了无源之水。但找根不等于抱残守缺。孔子讲“仁者爱人“,老子说“道法自然“,这些智慧不是封建糟粕,是解决当下问题的钥匙。以我为主,洋为中用——站着学,不是跪着求。当你的根深深扎进这片土地,汲取五千年的养分,再昂起头吸收八面的来风,你所创造的,将不再是任何国外模式的复制品,而是让世界不得不正视的、独一无二的东西。

    说到这里,就绕不开民族与世界的话题。

    这次来香港,感触很多。站在太平山顶往下看,万家灯火,高楼林立,是一座极繁华的城。可你走进茶餐厅听本地人说话,走到沙田看他们写的文章,又会觉得亲切——同样的汉字,同样的韵脚,同样的喜怒哀乐。有人总喜欢把两岸三地的文学分得清清楚楚,好像隔着一道海峡就成了两家。我不这么看。包含港澳台在内,都是同根同源的华文文学。湾湾文学在本土认同与现代焦虑里向内深挖个体与土地的联结,香江文学侧重都市书写、通俗文学与本土意识,各有各的面貌,可根是一条根。

    海峡再宽,宽不过血脉的距离;风浪再急,急不过归航的方向。

    我们同属一块大地,纵然被河道凿开对峙,却不曾分离。你在那岸种下的榕树,根须早已伸过水面,在我这岸的泥土里扎下新的须根。我们共享同一轮月亮,同一阵季风,同一种语言里最柔软的韵脚。河水流走了多少岁月,却带不走河床底下相连的岩层。总有一天,那座桥会从水底升起来,那时候我们会发现,原来我们从来没有真正分开过。

    香江是个有意思的地方。中西交汇,华洋杂处,像一个文化的十字路口。有人问我,香江为什么没有诞生自己的“文学爆炸“?我说,或许是因为太年轻,还没来得及长出足够深的根。可这根从来不该往别处找,它就在岭南的烟火里,在唐宋的诗文里,在整个中华文脉的深处。接回去,这片土地迟早能开出属于自己的花。

    当然,这些年走的地方多了,也越发觉得这个世界复杂。这个世界的问题在于聪明人充满疑惑,而傻子们坚信不疑。越读书越觉得自己知道得少,越行路越觉得世界大得可怕。反倒是那些一知半解的人,最容易拍胸脯说大话,最容易被几句口号煽动,最容易相信非黑即白的简单答案。这是人性的弱点,也是很多悲剧的源头。

    恐惧是迷信的根源,也是造成残忍的主要原因之一。智慧始于征服恐惧。我年轻的时候也恐惧过——恐惧写不出好文章,恐惧说错话惹麻烦,恐惧被时代抛下。后来慢慢明白,人真正该恐惧的,只有恐惧本身。你怕黑,黑就永远压着你;你敢点一盏灯,黑暗就退一步。写作这件事,说到底也是在和恐惧较劲——把心里怕的东西写出来,它就没那么吓人了。

    精神崩溃的一个最初征兆就是坚信自己的工作非常非常重要。这话是句玩笑,也是句真话。这些年见过不少人,把自己那点事业看得比天还大,好像地球离了他就不转了。其实哪有那么严重?谁离开谁都能活,地球少了谁照样转。把姿态放低一点,把事情看轻一点,反而能走得更远。我常跟自己说,你就是个写字的,别把自己当什么人物。写得好是读者抬举,写不好是自己功夫不到。平常心最难得。

    说到平常心,就想起罗素那句俏皮话:你能在浪费时间中获得乐趣,就不是浪费时间。我这个人没什么爱好,除了写字就是发呆。有时候坐在窗前看一下午的云,或者蹲在路边看人下棋,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旁人说这是浪费时间,我倒觉得挺好。人不能总绷着弦,总得有那么些时候,让脑子空一空,让脚步慢一慢。那些“没用“的时光,往往才是养人的。

    最后说说生死。这个话题重,却绕不开。

    一个人,出生了,这就不再是一个可以辩论的问题,而只是上帝交给他的一个事实;上帝在交给我们这件事实的时候,已经顺便保证了它的结果,所以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剩下的就是怎样活的问题了,这却不是在某一个瞬间就能完全想透的,不是能够一次性解决的事,怕是活多久就要想它多久了,就像是伴你终生的魔鬼或恋人。

    我今年二十四岁,说这个话题似乎早了点。可这些年见过的生离死别不算少——下乡的时候有知青病倒在田里再也没起来,前几年有前辈作家带着未完成的稿子走了。见得多了,就觉得生死这事儿,怕也没用,躲也躲不掉,不如坦然些。

    但是太阳,他每时每刻都是夕阳也都是旭日。当他熄灭着走下山去收尽苍凉残照之际,正是他在另一面燃烧着爬上山巅布散烈烈朝辉之时。那一天,我也将沉静着走下山去,扶着我的拐杖。有一天,在某一处山洼里,势必会跑上来一个欢蹦的孩子,抱着他的玩具。当然,那不是我。但是,那不是我吗?

    生命这东西就是这样,一代接一代,像麦子割了一茬又一茬。你以为结束了,其实是新的开始。我们这些写字的人,说穿了也是在做传灯的事——前人把灯传给我们,我们添点油,再传给后人。灯不见得有多亮,照不了太远的路,可只要还亮着,就有人能借着光往前走。

    我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一片黑暗。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声音。远处有几点灯光,在黑暗中闪烁,像是星星落到了地上。我想起了那些曾经照亮过我的灯,它们有的已经熄灭了,有的还在燃烧。我不知道它们还能燃烧多久,但我知道,只要还有一盏灯亮着,这个世界就还有希望。

    我自己仿佛也成了一个灯,在黑暗里发着微弱的光。我不能照亮整个世界,但我可以照亮我身边的人。我不能驱散所有的黑暗,但我可以让人看到光的方向。

    承蒙小思、西西二位相邀,在《素叶文学》这方园地里说几句心里话。说了这么多,其实都是些老生常谈。写字的人嘛,翻来覆去说的也就是那几件事:人怎么活,字怎么写,路怎么走。

    窗外的雨还在下。我这盏灯不算亮,照不了太远的路。但只要有人路过,能借着这点光看清脚下的一步两步,我这一夜就没有白坐。

    是为小传。

    一九八三年秋于香港沙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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