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面上堆起笑容,在几个汉子诧异的目光中,笑嘻嘻道:“这位兄长,我还不知道这事儿呢,你快详细说说。”“啧,你们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一天天关在房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这都不知道?”
那汉子看白练年轻,还一副虚心请教的样子,心内便莫名涌上一股优越感。
斜着眼道:“那位女阎罗,荆白练,听说昨儿一在二皇子面前露面,二皇子就病了。”
听他这么说,白练并不意外,那般皇室丑闻,真实信息根本都传不出那道宫门。
能传出来的,有一部分是皇室故意想要放出来的消息,还有一部分是一些自称知情者的捕风捉影罢了。
一夜。
她还真想听听这些与自己素不相识的人是如何说自己的。
所以故意做出大吃一惊的样子道:“怎么回事?怎么就病了呢?”
那人故作深沉道:“还能为什么,自是被那荆白练气得呗。”
白练一听,便知这人纯属瞎编,他根本不知道一点点内情。
只是还未等他反驳,旁边一人倒阴恻恻道:“我表舅在宫里当差,说二殿下压根儿不是气病的。”
“哦?那是为啥?”
“嘿,说来就那个原因——嫌弃呗。”
那人拍着大腿,声音拔高,语气自发的带上了嘲讽:“你们想想,一个成天在死人堆里打滚,舞刀弄枪的母夜叉,又驻守在气候那么不好的地方,长得指定跟钟馗他妹子似的。二殿下那般神仙人物,能瞧得上?八成是看一眼就吓晕了,哈哈哈。”哄笑声炸开。
白练有些失语。
她甚至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反驳。
女子在家相夫教子,被骂头发长见识短。
像她这样战沙场的,又说她母夜叉。
总之一句话,里外不是人,说啥都是错。
她急着回家,并不想过多纠缠,但目光扫过,忽然看见他们撸起的袖子下露出的里衣一角,袖口缝着粗糙的虎头纹。
这分明是京郊大营守卫军的衣服制式。
“未时三刻”
荆白练的声音沉稳冷冽:“是每日京郊大营的操演时辰。这个点儿,你们不在营中操练,倒有闲情在此喝茶?”
那几人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你懂个屁,老子上头有人。”
白练冷笑一声,
“上头有人?”
她踢了踢脚边的麻袋,天缺吃痛,痛呼出声。
“你知道他上头的人是谁吗?”
天缺被踢醒,挣扎起来。
白练没有看他,只是又伸出脚,轻轻一下,麻袋里又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随即彻底安静下来。
“看到他的下场了吗?他上头那位之上,可就没人了。”
麻袋内,天缺神色一凛,原来荆白练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
她明着是教训这几个碎嘴字,实际上是在敲打自己呢。
几人同时看向那诡异的的麻袋。
再想想刚才她随手赏给小二金叶子的派头。
还有这不凡的武功,现下京中,只有那一位了。
汉子喉结滚动,声音都变了调:“你…你到底是谁?”
白练轻轻摇了摇头,不屑嘲讽,又给自己到了一杯茶。
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汉子们在她的喝茶声中急的搓手。
白练缓缓抬眼看向他:“我叫”
她顿了顿,清晰地吐出两个字,“钟梨。”
“种…种梨?”几人一脸茫然,并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嗯。”荆白练放下茶杯,站起身,抚了抚衣服上因为久坐的褶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我哥叫钟奎。”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脚边的麻袋重新抗回了肩头。
几人这才想起刚才他们打趣过荆白练长得像母夜叉这件事
不得几人反应过来,她已消失在人群中。
几人僵在原地,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很久,。
突然,其中一个打了个寒颤,哎吆一声,甩开众人,疯了似的朝京郊的方向冲去。
荆白练一心回家。
一转过街角,便见府门前零零散散,立着好几道身影。
京城刚入秋,晨风仍带着些许料峭寒意。
她已离家五年,但一眼就认出,那位拄着枣木拐杖的佝偻身影是祖母。
她从西南赶回来后,先去了宫里述职。本想快些回家,皇帝却急着拉郎配,直接将其留在了宫中。
是以,这是她离家五年后,第一次再看到家人。
祖母的脊背在风里微微发颤,大嫂在一侧搀扶着她。
祝家曾经娇养的贵女,今年也不过三十五岁年纪,此刻看去却也形销骨立,肩塌背陷,与祖母的轮廓重叠,竟分不出那个更萧索单薄一些。
“阿练!”
最先看见她的是二嫂。
她经营着偌大产业,素来爽利热络,行事老练沉稳。
此刻也禁不住踮起脚尖,声音带着些小姑娘般的雀跃:“阿练,你可算回来了。”
祖母循声望去,双眼眯了又眯,似乎不敢相信那逆光中、扛着沉重麻袋的瘦削身影就是她日思夜想的孙女。
待白练走近,二孙媳上前握住了那人手时,她才终于确认,浑浊的老眼里霎时漫起水光。
荆白练的脚步,却越来越慢。
五年。
西南苦寒,每年只有很少几个月份,天气好一些,她和兄弟们不用日日泡在冰水里。
西南的风沙磨去了她身上最后一丝京城贵女的珠光,只留下一身沙场的肃杀和不毛之地养出来的...寒酸和土气。
鬓角碎发被风吹乱,身上没有一一丝多余的肉,掌心厚茧粗糙。
这副模样,落在至亲眼中,该是何等剜心?
她下意识抬手,徒劳地捋了捋鬓边碎发,试图将那五年风霜仓促掩藏。
脸上强扯出一抹笑,迎上前去。
“我的阿练...”老太太已踉跄着扑上前来,枯瘦的手紧紧攥住她的腕子。好似面前之人下一瞬就会消失般。
这条毗邻皇宫的勋贵长街,几乎很少有人近前。
宽大的石板路上,刚才她的阿练,孤单单的一个人,扛着沉重的行囊,一步步,缓慢地挪动着。
老太太的心,被这画面绞得生疼。
她一手紧紧攥着孙女的手,另一只手却颤巍巍地在白练身上摸索,从嶙峋的肩膀,到单薄的脊背,最终停在那窄窄的腰身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怎么瘦成这个样子。”
“平日里是不是吃不饱啊?”
五年的心酸,尽化作这一句平常吃得饱吗。
白练心头震颤,想宽慰祖母,但话都哽在喉头,她怕自己一出声,便会流下泪来。
只能不断地笑着摇头。
荆老夫人仍旧一遍遍摩挲着孙女的头发和脸颊。
努力维持着声音平稳:“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路上累着了吧?厨房温着你最爱的冰糖炖雪梨,甜着呢,快,快进屋暖暖。”
白练忙去拉两位嫂嫂一起,却见大嫂在一旁,也是泪流满面。
再看二嫂,精心描画的妆容已被泪水冲得一片狼藉。
白练心头酸胀,忙用唯一空着的手去给祖母拭泪,又想去安慰两位嫂嫂,手忙脚乱。
月翎快步上前,利落地卸下白练肩头那个兀自蠕动的麻袋。
里面的东西察觉束缚松动,顿时剧烈挣扎起来。
荆白练顺势抱住祖母单薄的身子,头也不回地对月翎吩咐道:“这是我路上打的野猪,拎去厨房。老规矩,割下猪耳朵,给祖母炖汤补身子。”
老夫人被孙女逗得破涕为笑,拍了拍白练的背道:“就念着你回来,给咱们打打牙祭呢。”
月翎拎着那不断挣动的麻袋,心领神会地对白练点了点头。
白练这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祖母,招呼着众人:“走,回家。”(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