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乾清宫。
黄锦小心翼翼的为朱厚熄揉动着太阳穴,缓解因用脑过度而引发的轻微偏头痛。
要问皇上为谁头痛?
除了那个冒青烟的鄢懋卿,还能有哪个混帐?
「朕的鄢懋卿绝不会如此轻易的栽跟头,还栽的是如此没有水准的跟头!」
「因此这场绑架一定是假的,是鄢懋卿耍的手段,与此前袭杀知府和指挥使性质相同「」
朱厚熜还在凝着神,咬着笔杆子喃喃自语。
摆在御案正中的纸上,还有他刚刚亲笔写下的详细分析,甚至画了一张相关整个事件的解构图。
「因为真正的倭寇,绝不敢如此胆大妄为,这是此前从未发生过的事情,反倒是鄢懋卿这个孤儿,才有这种捅破天的熊心豹子胆。」
「况且如果他果真被倭寇绑架,沈坤和英雄营也绝不会继续坐镇杭州,这些都是鄢懋卿带出来的兵,虽没有他那比天还大的胆量,但行事风格却继承了他的影子。」
「得知这夥倭寇後来在舟山一带出现过,那麽在救回鄢懋卿之前,舟山海域便不会再有清澈的时候————」
自言自语的同时。
朱厚熄又扯过了摆在一旁的舆图,挣开黄锦的手趴在上面看了半响。
「7
黄锦没有接茬,只是在一旁安静的伺候着。
自打鄢懋卿的父母遭劫之後,鄢懋卿在朱厚熜这里就多了一个堪称地狱笑话的新称呼「孤儿」。
并且朱厚熄对此还沾沾自喜了许久,认为自己终於找到了一个比「混帐东西」更加精准、更加绝妙、更符合事实的称呼。
不过他倒也只是私底下在自己这个御用太监跟前说话的时候,才会如此称呼鄢懋卿,算是比较顾及鄢懋卿的感受了。
黄锦觉得,这已经很不错了,让一个高高在上多年的皇帝学会不去取笑旁人的痛处可并非什麽容易的事。
皇上有时不是一样会将他骂作「没根的东西」,而且还都是当面骂的————
「九龙山————舟山————」
「最近这两处地点已经出现了多次。」
「两处地点呈夹角之势形成了一片海湾,而在海湾之中则是一片极少出现在以往奏疏中的海岛,这应该是那些走私的倭寇、海贼与海商最容易藏身的海域。」
「鄢懋卿心中所图,会不会就是这里?」
说着话的同时,朱厚熄回头看向了黄锦,完全是一副心中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却还想得到旁人认同的表情。
「奴婢虽然愚钝无知,但经皇爷这麽一指点,顿时感觉茅塞顿开,这两处地点的确直指这片海域。」
黄锦连忙用一种颇为巧妙的方式献上了一记不太明显的马屁。
而以他这些年的经验,这才是朱厚熜最受用的马屁之一,男人到了中年都好为人师,就连皇上也不例外。
不过说着话的同时,他心里也在偷偷的想:「不知皇上自己察觉到了没有,自鄢懋卿出现之後,尤其是经过了前面的几次大事之後,皇上在对待鄢懋卿的事情上,也已发生了潜移默化却又十分明显的转变。」
「以前皇上只会优先考虑朕欲如何」的问题,以至於多次情急之下紧急下诏,甚至欲将鄢懋卿当做弃子。」
「而现在皇上再收到相关鄢懋卿的消息,优先考虑的却是鄢懋卿欲如何」的问题,不急不躁不惊不乍,甚至像是解读谜语一样,认真解读鄢懋卿的心意。」
「这不倒反天罡了麽这麽不是?」
「以往可都是皇上来作谜语人,下面的臣子绞尽脑汁揣摩圣意。」
「现在反倒成了鄢懋卿来做谜语人,皇上在这里绞尽脑汁揣摩他意,甚至想的脑袋都疼了。」
「究竟谁是皇上,谁是臣子啊?」
」
,朱厚熜竟还将黄锦的马屁当做了一种鼓励,当即又再接再厉的凝神自语起来:「不过有一件事朕始终无法想通————」
「朕将仇鸾派去做这个浙江总督,就是为了让他提督浙江军镇协助鄢懋卿办事,难道不够明显麽?」
「鄢懋卿若对这片海岛有所图谋,只需与仇弯商议一番,调集兵马准备攻打便是,朕如今手里尚有余钱,粮草军需都可以为其提供,他因何又要多此一举,将仇鸾也给绑了去?」
「你说该不会是仇鸾轻慢自傲的老毛病又犯了,反倒成了鄢懋卿的掣肘,使朕好心办了坏事。」
「而鄢懋卿又因顾及朕的脸面,实在不便上疏明说,更不便出手惩治,於是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吧?」
「否则以鄢懋卿的作风,若仇鸾不是朕派去的人,在他面前依旧还像此前那般不知收敛,鄢懋卿定能将其收拾的服服帖帖————」
,」
得嘞,又开始了。
黄锦觉得自己的头也莫名开始疼了起来。
皇上倒反天罡揣摩鄢懋卿的心意也就算了,最近竟还总在患得患失、自我反思,这都是什麽逆天而行的事啊?
不过说起仇鸾那轻慢自傲的毛病,黄锦其实也有所了解。
距今三年前,皇上欲征讨安南,曾命仇鸾任总兵官前往监军,结果仇鸾仗着皇上宠信,到了广东之後便逼迫当时同为侯爵的两广总兵柳珣对其行跪拜礼。
结果遭到柳珣的拒绝,仇鸾面子上过不去,竟开始上疏弹劾柳珣,试图将其治罪以显威风。
而皇上得知内情之後,恐怕仇鸾意气用事坏了军国大事,也不得不立刻将其召回了京城另做安排————
至於鄢懋卿知道的那些相关仇鸾的卑劣虫豸事迹,则要麽还并未暴露,要麽是未来才会发生的事情,朱厚熄自然也不可能知道。
「黄锦,你这是什麽表情,难道朕分析的不对?」
见黄锦脸上浮现出一丝痛苦,朱厚熜有些不满的蹙起了眉头。
「皇爷恕罪,奴婢只是有些————有些内急。」
黄锦连忙收回思绪,跪下请罪,」奴婢以为,生鄢懋卿者父母,知鄢懋卿者皇爷。」
「鄢懋卿或许时常还会因为自己那点小聪明沾沾自喜,但他又怎会知道,皇爷早已彻底将其吃透,对其了如指掌。」
「皇爷这看透不说透的大智慧,鄢懋卿只怕这辈子也学不会。」
松江府,五味轩。
「嘿,松江的物价这时候就已经这麽高了,吃顿便饭就花这麽多?」
听了店掌柜算好的价格,不待随行的家仆发出疑问,鄢懋卿先是吃了一惊,忍不住吐了个槽。
这回他前来松江府,不像是之前那样带了官身,走到哪里都有官府安排驿馆接待,因此他和随行亲兵的食宿都得自费。
不过就算如此,他此刻的吐槽也并非没有根据。
虽然结帐的事不需要他来过问,但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进入松江府之前,吃同样的便饭应该连这一半的钱都花不到的才是————
「公子一看就是才从外府过来的吧?」
店掌柜陪着笑解释道,「咱们五味轩可是明码标价、童叟无欺的老字号。」
「只不过自嘉靖十九年那场死了近万人的水灾过後,这粮价涨起来就没下去过,如今在松江府旁的花费还好,吃饭就是这麽个价儿,咱们五味轩的定价还算是便宜的。」
「哦?这又是为何?两年前的水灾还能一直影响到现在不成?」
鄢懋卿不解的问道。
「公子有所不知,自那场水灾过後,许多田地已经不种水稻,都改种棉花了。」
店掌柜不疑有他,继续笑着说道,「如今松江府的田地里的作物已是棉九稻一,吃的粮食多数都得从外府运来,可不就比外府贵麽?」(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