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这不是军营,这是村庄

    苏寒跟着柳叶和铁山在浓雾中走了将近两个小时。

    雾气越来越重,能见度降到不足五米。

    脚下的路也从碎石坡变成了被人踩出来的土径,又从土径变成了一条明显被修整过的石板路。

    石板不规整,大小不一,缝隙里长满了青苔。

    但苏寒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些石板的边缘有人工打磨过的痕迹,不是天然的,是有人一块一块铺上去的。

    路面两侧开始出现人工砌筑的排水沟,沟壁用山石垒成,沟底铺着碎石子。

    水很清,从山上流下来,在石子间发出细微的潺潺声。

    “快到了。”

    苏寒没有问还有多远。

    他能感觉到环境的变化。

    植被从密不透风的原始林变成了疏朗的人工林。

    落叶松和红松的间距明显被人工调整过,树冠不会互相遮挡,阳光能透到地面。

    林下的灌木也被清理过,留下的都是些低矮的、不会影响视线的种类。

    这不是自然形成的,是有人长期维护的结果。

    又走了大约一刻钟,石板路忽然拐了一个弯。

    柳叶停下来,侧身让开视线。

    苏寒站在弯道处,看见了一片让他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景象。

    那不是军营。

    是一座村庄。

    一片沿着山势层层叠叠铺展开来的、灰瓦黄墙的、跟东北任何一个普通村庄都没有区别的村落。

    几十栋房屋散落在山坡上,错落有致。

    房屋的样式很统一,都是东北农村常见的那种硬山顶砖瓦房,屋顶铺着灰色的水泥瓦,墙体刷着淡黄色的涂料。

    窗户是木框的,窗棂上糊着白纸,有的窗户外面还挂着干辣椒和玉米棒子。

    每户人家门前都有一小块菜地,种着大葱、白菜、西红柿,菜畦整整齐齐,土是新翻的。

    菜地边上堆着农具——锄头、铁锹、扁担,还有一辆锈迹斑斑的农用三轮车。

    几户人家门口养着鸡,用竹篱笆围起来的鸡圈里,几只芦花鸡正在啄食。

    一条黄狗趴在屋檐下,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苏寒一眼,又懒洋洋地把脑袋埋回前爪里。

    远处山坡上,有一片稻田。

    不是那种实验田,是真正的、正在灌浆的水稻田。

    稻穗已经开始泛黄,沉甸甸地低垂着,风一吹就掀起一层层绿中带黄的浪。

    再往上,山腰处有一片果树林,能辨认出苹果树和梨树,树上挂满了青色的果子。

    林子边上是一排蜂箱,蜜蜂在晨光中嗡嗡地飞。

    苏寒站在那里,瞳孔微微收缩。

    前世和今生从军那么多年,去过无数个军事基地。

    从戈壁深处的502到西南边境的前哨哨所,从南海岛礁上的永暑礁到东北雪原的边防团驻地。

    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基地”。

    没有围墙,没有铁丝网,没有哨兵,没有警戒线。

    没有营房,没有训练场,没有靶场,没有弹药库。

    没有口号,没有标语,没有军旗,没有军徽。

    如果不是柳叶和铁山带着他走进来,如果不是他知道自己要来的地方是一个军事单位,他会以为自己走错了路,误入了某个藏在深山里的偏僻村庄。

    但他没有走错路。

    因为他看到了人。

    不是军人,是村民。

    一个中年女人蹲在自家门口的水龙头下洗衣服,盆里的肥皂水泛着白色的泡沫。

    她穿着一件碎花短袖,脚上趿拉着塑料拖鞋,头发用一根橡皮筋随意扎在脑后。

    看见苏寒走过来,她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搓衣服。

    搓了两下,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她的目光在他右臂上停了一瞬——那只因为长期持枪而比左臂略粗的前臂——然后移开了。

    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没有任何多余的注视。

    苏寒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

    她不是普通的村民。

    一个真正的农村妇女,看见一个陌生男人走进村子,不会只抬头看一眼就若无其事地继续干活。

    她会多看几眼,会打量来人的穿着、长相、有没有带行李,会在心里猜测这个人是谁、从哪里来、来干什么。

    而这个女人只看了一眼,第二眼就是确认性的扫描,扫描完立刻收回目光,不再关注。

    她知道他是什么人。

    或者说,她知道他是什么身份。

    因为她也一样。

    继续往里走。

    一个男人扛着锄头从田埂上走过来,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小腿上沾着泥巴。

    他大概四十岁左右,皮肤晒得很黑,脸上的皱纹很深,是那种长期在户外劳作才会有的黝黑和粗糙。

    看见苏寒,他微微点了一下头,脚步没停,扛着锄头走过去了。

    苏寒注意到他的肩胛骨。

    扛锄头的人,长期用右肩负重,右肩胛骨会比左肩低一些。

    但这个人的左右肩胛骨高度完全一致,而且他的步态在走到苏寒视野边缘的时候,从“农民走路”变成了“军人走路”,

    脚跟先着地,脚掌滚动,身体重心平稳前移。

    只是短短的几步,然后又切换回了“农民走路”的模式。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切换。

    苏寒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村子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人在修屋顶,站在梯子上更换瓦片;

    有人在菜地里浇水,用扁担挑着两个铁皮桶;

    有人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在木墩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有人在门前补渔网,手指在网眼间飞快地穿梭。

    男人,女人,年轻人,中年人。

    但没有老人,没有小孩。

    这是苏寒注意到的第二个异常。

    一个正常的村庄,不可能没有老人,不可能没有小孩。

    即便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至少也会有老人留守。

    但这个村子里,他一路走过来,没有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没有看见一个在门口玩耍的孩子。

    最年轻的看上去还不到二十岁,最年长的不超过四十五岁。

    所有人的年龄都集中在十五到四十岁之间。

    男男女女,混居在一个看似普通的村庄里,过着看似普通的农民生活。

    但他们在伪装。

    苏寒现在可以肯定了。

    这个村子不是村子,是伪装。

    这些“村民”也不是村民,是学员、是老师、是教官。

    每一个人都在扮演自己的角色——种菜的、养鸡的、修屋顶的、补渔网的。

    每一个人的动作都经过了反复打磨,自然到几乎看不出破绽。

    但也只是几乎。

    苏寒看出来了,因为他自己也在幽灵练过伪装渗透,他在模拟城市里当过快递员、当过画材店顾客、当过路边摆摊的小贩。

    他知道伪装的核心不是动作像不像,是眼神像不像。

    这些人的动作已经很像了,甚至比他在模拟城市里见过的那些学员还要像。

    但他们的眼神出卖了他们。

    农民的眼神是散的、是柔的、是被生活磨去了棱角的。

    而这些人的眼神是聚的、是硬的、是时刻保持着警觉的。

    他们在看一个人、一个物体的时候,不是在看“这个人是谁、这个东西是什么”,是在看“这个人有没有威胁、这个东西能不能当武器”。

    这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不是穿上碎花短袖、扛起锄头就能改掉的。

    柳叶在一栋看起来跟其他房屋没什么区别的房子前停下来,推开门,侧身让苏寒进去。

    “到了。校长在里面等你。”

    苏寒走进去。

    屋子不大,外间是一个堂屋,摆着一张八仙桌和几把木椅。

    墙上贴着年画,是传统的“连年有余”,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

    桌上放着一个搪瓷茶盘,盘上搁着一把紫砂壶和几只粗陶杯。

    一切都很“农村”。

    但苏寒的目光落在了墙角——那里立着一根细长的金属杆,杆顶有一个极小的摄像头,镜头正对着堂屋的入口。

    他收回目光,看向里间的方向。

    铁山在门口站定,没有再往里走。

    柳叶也没有跟进来。

    苏寒独自穿过堂屋,推开里间的门。

    里间是一间卧室,布置比外间更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

    床上铺着蓝白格子的粗布床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书桌上摊着几本书和一本翻开的笔记本,笔记本上的字迹很工整。

    桌子旁边有扇窗户,窗台上放着一盆君子兰,花开得正艳。

    但屋里没有人。

    苏寒刚要转身,忽然听见屋顶上传来一阵轻微的、几乎是本能的脚步声。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然后他走出屋子,绕到房子侧面,看见一架木梯靠在屋檐下。

    他踩着梯子爬上屋顶。

    那个中年男人正坐在屋脊上,盘着腿,面朝东方。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T恤,一条洗得发白的军绿色作训裤,脚上穿着一双布鞋。

    手里拿着一根烟,烟已经快燃到滤嘴了,他也没抽,就让它自己烧着。

    苏寒在他旁边坐下来。

    中年男人没有转头看他,目光仍然落在远处的山脊上。

    沉默了很久。

    “你来了。”

    “来了。”

    “路上怎么样?”

    “还行。被你的两个学生伏击了一下。”

    中年男人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铁山和柳叶?”

    “嗯。”

    “他们怎么样?”

    “不赖。配合默契,反应快,下手也狠。但实战经验还差点。”

    中年男人转过头看着苏寒。

    “差在哪?”

    “他们会试探。真正的战斗没有试探,只有杀和被杀。”

    中年男人点了一下头。

    “你说得对。这也是我找你来当教官的原因之一。”

    “他们在基地里待太久了,跟外界接触太少。你知道什么是真刀真枪的实战,他们不知道。”

    苏寒注意到他的手指。

    那不是一双农民的手,也不是一双普通军人的手。

    那双手的骨节粗大,指甲磨得凹凸不平,虎口、食指侧面、掌心,全是厚厚的老茧。

    是长年累月握枪、拉枪机、拔刀、攀岩、挖战壕才会磨出来的老茧。

    但那些茧的边缘已经有些软了,不是变薄了,是变软了——因为很久没有做那些事了。

    “你在伪装。”

    苏寒忽然说道。

    中年男人转过头看着他。

    “你不是农民,你也不是普通的军人。你的身份、你的军衔、你的过去,我都不知道。”

    “但你在伪装,你伪装成一个种地的农村老头。你在伪装的时候,眼神会变。你看人的时候,眼神是散的、是柔的。但你看那边——”

    苏寒指向山坡下那片稻田。

    “你刚才看稻田的时候,眼神是聚的、是硬的。那片稻田不是一个农民种的庄稼,是一支部队的伪装网。你在看你的部队。”

    中年男人看着苏寒,久久没有说话。

    那一瞬间,苏寒从那双深陷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些东西——不是杀气,不是警觉,是一种确认。

    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来对了。

    “你是第一个走进这个村子,还没等我开口,就看穿了一切的人。”

    中年男人终于开口,声音比昨天在502基地会议室里多了一些温度。

    “我以前也是个带兵的。带的不是什么正规部队,是一支没有番号、没有编制、没有档案的部队。”

    “那支部队里的人,跟这个村子里的人一样——没有名字,没有过去,没有未来。”

    “他们只有一个代号,一个任务,一个结局。”

    “后来那支部队散了。有的人牺牲了,有的人退役了,有的人被调去别的单位。”

    “我留下来了,被派到这里,当这个学校的校长。”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身面对苏寒。

    “你知道这个学校是干什么的吗?”(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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