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谷场上的人散尽之后,苏寒没有立刻回山腰上的土坯房。
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水泥地面上洒了一地碎银。
远处山坡上,那片刚插完秧的水田在夜风中泛着细碎的波光。
他想起下午赤脚踩进水田时,泥浆从脚趾缝里挤出来的那种滑腻、黏稠的触感。
那是一种让他踏实的感觉。
比踩在任何训练场、任何跑道、任何演习场上的感觉都踏实。
因为那是土地。是种东西、长东西、养东西的土地。
“还没走?”
陈怀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寒转过身,看见他从晒谷场边缘的阴影里走出来。
“在等你。”苏寒道。
陈怀远走到他旁边,靠着老槐树,两个人并肩站着,面朝那片月光下的稻田。
“刚才那两场比试,你怎么看?”陈怀远问道。
“周牧的手感很好,但他对手枪的理解还停留在零件层面。他能认出每一个零件,知道每一个零件该装在哪里,但他不知道那个零件为什么要设计成那个形状。”
“所以他拆装的时候在用蛮力,不是用巧劲。”
“石头正好相反。他对枪械的理解比周牧深,他的问题不在手上,在脚下——他控制不好自己的重心,所以在障碍上会晃,在绳网上会飘。”
“他靠肌肉硬扛,扛得住的时候打得准,扛不住的时候就偏。”
陈怀远点了点头,没有评价。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道:“明天早上,我带你见见其他教官。这个基地不止你一个教官,也不止格斗和射击两个科目。你得认识他们,他们也得认识你。”
苏寒转过头看着他:“他们现在在哪?”
“有的在这个村子里,有的在山里的其他基地,有的不在——出去执行任务了,过几天才回来。”
陈怀远从树干上直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明天早上五点半,我去你院子接你。早点睡。”
“好。”
陈怀远走了。
苏寒一个人站在老槐树下,看着月光下那片寂静的村庄。
一切都那么平静,平静得像一个真正的村庄。
但苏寒知道,这片平静下面是另一层东西——是那些藏在山洞里的装备库、通讯室、医疗室、作战指挥室.
是那些藏在庄稼地下面的训练场,是那些藏在村民皮囊下的军人。
这个村子是一把藏在刀鞘里的刀。
刀鞘是木头做的,上面刷着土漆,看着普普通通。
但刀拔出来,能见血。
第二天早上,苏寒是被公鸡打鸣叫醒的。
他睁开眼,天刚蒙蒙亮,窗纸被晨光照得发白。
他穿上作训服,走出里间,推开院门。
陈怀远已经站在院门口的土路上了。
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个馒头、一碟咸菜、两碗小米粥。
“食堂做的。”陈怀远把竹篮递给他,“吃完了跟我走。”
苏寒接过竹篮,蹲在院子里的石阶上,就着咸菜吃了两个馒头,喝了一碗小米粥。
他吃完把碗筷放回竹篮,站起来,抹了一把嘴。
“走吧。”
陈怀远带着他走的不是昨天那条上山的路线,而是出村的路。
两个人沿着村子的主路往东走,经过那些灰瓦黄墙的房屋,经过那片菜地和鸡圈,经过那棵歪脖子枣树。
走到村口的时候,苏寒注意到路边多了一块木牌。
牌子上用红漆写着几个字——“红旗大队”。
村口外面是一条土路,沿着山脚往东延伸。
路两侧是玉米地,玉米秆已经长到了一人多高。
两个人沿着玉米地中间的小路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来到一处山坳。
山坳里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散落着几栋灰砖房,比村子里的房屋更简陋,有的连窗户都没有,墙上刷着白灰,白灰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
“这里是基地的维修车间和装备库。”
陈怀远指着那几栋灰砖房,“枪械维修、车辆保养、电子设备检修,都在这里。负责这个科目的教官姓孟,孟长河。”
他推开一栋灰砖房的铁皮门,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
苏寒跟着他走进去。
屋子里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窗户上糊着报纸,报纸已经发黄了。
墙角堆着几个铁皮柜,柜门敞开着,里面摆满了各种枪械零件——枪管、枪机、复进簧、弹匣、瞄准镜,还有一些苏寒叫不上名字的电子设备。
屋子中央是一张长桌,桌上铺着一块绿色的绒布,绒布上摆着一支被拆成零件的狙击步枪。
一个男人坐在桌前的轮椅上,背对着门口,正在用一把小刷子清理枪管内部的膛线。
他的头发花白,肩背佝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
轮椅是手动的,扶手上挂着一副拐杖,拐杖的木柄已经被磨得发亮。
“老孟。”
男人停下手中的动作,把刷子放在桌上,转动轮椅转过身来。
苏寒看见了他的脸——六十岁左右,满脸皱纹,皮肤黝黑,眼窝深陷。
他的左腿裤管从膝盖以下空荡荡的,用一根绳子扎住,防止裤管飘动。
“新来的教官?”
孟长河看着苏寒,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他的手上,“手上有茧,但位置不对。你不是搞枪械维修出身的,你是用枪的。”
苏寒微微点头:“孟教官好。我是苏寒,负责格斗和射击。”
“射击?”孟长河嘴角动了一下,“那你在行。我不行,我只能修枪,打不准。”
他拍了拍轮椅扶手,“这条腿是三十年前丢的。在边境排雷的时候,一颗跳雷炸的。腿没了,人没死。"
"部队把我送到后方医院,住了大半年,装了假肢,后来又坏了,干脆就坐轮椅了。”
“腿没了之后,我回不了作战部队。领导问我愿不愿意留下来当教官,我说愿意。"
"我打不了仗了,但我修了一辈子枪,闭着眼睛都能把一支枪拆成零件再装回去。这个本事,不能带到棺材里。”
他从桌上拿起那支被拆散的狙击步枪的枪管,举到苏寒面前。
“你看这膛线。”
“磨损不均匀。前三寸磨损最严重,后面还好。"
"说明这枪的主人开枪的时候,习惯把枪托顶得太紧,身体太僵硬,后坐力没有自然传导,全憋在枪管前段了。”
“这种磨损,肉眼看不出来,用膛线检查仪才能测出来。"
"但打枪的人自己能感觉到——子弹的散布会越来越大,远距离精度会下降。但他们不知道是枪的问题,以为是自己的问题。”
苏寒看着他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
那双手的手指已经变形了,关节粗大,指甲凹陷,是长年累月与金属、机油、火药残渣打交道留下的痕迹。
“孟教官,您这双手,比任何膛线检查仪都准。”苏寒笑道。
孟长河抬起头看着他。
“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
“这基地里的学员,都叫我老孟头,觉得我是个修枪的瘸子。”
“他们的枪坏了就拿来给我修,修好了就拿走,从来不问我为什么坏、怎么修、以后怎么避免。”
“我不怪他们。年轻人嘛,眼里只有枪,没有修枪的人。”
“但你是教官,你跟他们不一样。你要教你的学员打枪,我教我的学员修枪。”
“打枪和修枪,本来就是一件事的两面。不懂枪的人打不好枪,不懂打枪的人也修不好枪。”
“以后你有空就来我这儿坐坐,我带你看几支有意思的枪。有一支从境外带回来的美制M24狙击步枪,膛线已经烧蚀了,但枪管还能用,我重新校直了,换了击针和复进簧,现在精度能到零点八MOA。”
“你拿去打打,看看手感怎么样。”
苏寒点头:“好。”
陈怀远开口道:“老孟,人我带来了,你们认识过了。我带他去见见老魏。”
“去吧。”
“老魏那家伙,昨天还在念叨新来的教官什么时候来看他。”
两个人走出灰砖房,沿着山坳继续往东走。
路越来越窄,从土路变成了碎石路,又从碎石路变成了被野草覆盖的小径。
走了大约十分钟,陈怀远在一栋比刚才更破旧的灰砖房前停下来。
这栋房子的屋顶已经塌了一角,瓦片碎了一地,墙根长满了青苔,门框歪斜着,门板上的油漆已经脱落殆尽。
“老魏,魏援朝。”
陈怀远推开门,“爆破教官。”
门推开的一瞬间,一股浓烈的火药味扑面而来。
屋子里比孟长河的车间更暗,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只有一盏白炽灯泡挂在屋顶。
墙角堆着几箱炸药和雷管,箱子上面贴着“危险”的红色标签。
桌上摆着几个拆开的炸药包,里面的炸药被倒出来,用塑料袋分装着,袋子上贴着标签,写着炸药的类型、重量、生产日期。
一个男人坐在桌前的木凳上,面前摆着一个电子秤,正在称量炸药的重量。
他的右手袖管从肘部以下空荡荡的,用别针别在肩膀上,防止袖管垂下来干扰操作。
他用左手捏着一把小勺,从塑料袋里舀出炸药,一点一点地倒在电子秤的托盘上。
“老魏。”
魏援朝抬起头。
他的脸比孟长河更老,头发全白了。
他的左脸颊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从眉尾一直延伸到下颌,伤疤的肉是翻着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得多,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新教官?”魏援朝看着苏寒,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扫了一遍,“能打吗?”
苏寒:“能。”
“那就好。”魏援朝低下头,继续称炸药,“这基地里能打的人不多,能打又懂爆破的更少。你懂爆破吗?”
“懂一点。”
“懂一点是懂多少?”
苏寒想了想:“在部队学过基础爆破,埋过雷,排过雷,炸过目标。但不算精通。”
魏援朝放下小勺,转过身看着他。
“你排过雷?在哪儿?”
“西南边境。境外作战的时候,敌方在撤退路线上布了雷场。我带着小队穿过去,排了十几颗。”
“什么型号的雷?”
“主要是美制M18A1阔刀定向雷,还有几颗苏制MON-50。阔刀雷的引信是电击发的,我们用了信号遮蔽器干扰了遥控信号,然后用排雷杆一个个排除。”
魏援朝的眼睛亮了一下。
“阔刀雷的定向杀伤范围是六十度角,五十米。你排除的时候,是从侧面接近还是从正面?”
“侧面。”苏寒说道,“从杀伤范围的边缘切入,用探针找到雷体,确认朝向,然后从后方拆除引信。”
“为什么从后方?”
“因为阔刀雷的杀伤面是凸面的,背面是平的,背面没有破片,相对安全。”
魏援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苏寒进门以来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类似于笑的表情。
“你这不是懂一点,你是懂了不少。”
他转过身,用左手从桌上拿起一个拆开的炸药包,“你看这个。”
苏寒接过来,仔细看了看。
炸药包的捆扎方式很特别——不是常规的十字捆扎,而是用一种螺旋形的缠绕方式,炸药被均匀地分布在每一个螺旋圈里,起爆雷管插在中心位置。
“这是为了控制爆炸方向。”
魏援朝解释,“十字捆扎的炸药包,爆炸能量是向四周扩散的。”
“这种螺旋捆扎,爆炸能量会沿着螺旋的方向集中释放,形成定向的冲击波。”
“用来炸钢筋混凝土工事,效果比普通炸药包好三倍。”
“这个手法是谁教的?”
魏援朝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臂,沉默了几秒钟。
“没有人教。是我自己琢磨的。”
他把炸药包从苏寒手里拿回来,放在桌上,“我的右手是二十年前丢的。也是在边境,拆弹的时候,引信时间算错了,炸了。”
他抬起左手,把那截空袖管从肩膀上解下来,放在膝盖上。
“当时我在云南边防部队当排雷队长。那年夏天,中越边境一次扫雷行动中,发现了一颗遗留的美制定向雷。”
“引信已经腐蚀了,状态不稳定,常规拆除方法用不了。”
“我让队员退到安全距离以外,自己趴在地上,用刀片一点一点地剥开引信外壳。剥到最后一层的时候,雷管炸了。”
“右手从手腕以下没了。脸上这道疤,是破片划的。左耳的听力也受了影响,现在要戴助听器。”
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耳,苏寒这才注意到他耳道里塞着一个米粒大小的肉色助听器。
“炸完之后我在医院躺了三个月。右手没了,但我人没死。部队问我愿不愿意转业,我说不转。”
“我说我右手没了,还有左手。我左手也能拆弹,也能捆炸药包,也能当教官。”
“领导同意了。把我从云南调到东北,派到这个基地,当爆破教官。一干就是二十年。”
他用左手从桌上拿起一根雷管,举到苏寒面前。
“你看这根雷管。8号工业雷管,管壁厚度零点三毫米,装药量两克。"
“用指甲掐住管壁,能感觉到里面药柱的硬度。药柱太硬,说明受潮了,不能用。药柱太软,说明受热变形了,也不能用。”
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雷管,轻轻一捏,然后松开。
“这根是好的。药柱硬度适中,管壁没有裂纹,可以用。”
“你刚才说,你懂一点爆破。那我问你,一个爆破手最重要的是什么?”
苏寒道:“胆大心细。”
“不对。”魏援朝摇头,“最重要的是——知道自己会死。”
“我当排雷队长的时候,每次出任务之前,都要写遗书。”
“不是因为我不怕死,是因为我知道,我干的这个活,随时可能死。知道自己会死,才不会在拆弹的时候手抖。”
“知道自己会死,才会在每一个环节都做到百分之百的仔细。”
“知道自己会死,才会在引信时间算错的那一瞬间,做出正确的判断——是跑,还是继续拆。”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臂。
“二十年前那颗雷,引信时间我算错了三秒。”
“如果我当时跑,我可能还能保住右手。但我的队员还在安全距离之外,没有完全撤离。”
“我如果跑了,雷炸了,破片可能飞不到他们那里,也可能飞得到。”
“我赌不起。”
“所以我没跑。我继续拆,在雷管爆炸的前一秒,把定向雷的杀伤面转向了无人区。”
“我的右手没了,但我的队员一个都没伤。”
他抬起头,看着苏寒。
“这就是爆破手的命。用一只手,换八条命,值了。”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苏寒站在那里,看着魏援朝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他那张被伤疤割裂的脸,看着他空荡荡的右臂。
他想起了前世,自己第一次在西南边境排雷的那个夜晚,想起了自己用探针在黑暗中摸索雷体时的紧张,想起了雷管在手中微微发热时的恐惧。
他知道魏援朝说的是真的。一个爆破手,最重要的不是胆大心细,是知道自己会死。
因为只有知道了这一点,才能在死神面前保持冷静。
从魏援朝那里离开后,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多久,路边出现一条岔路,岔路通往一片松林。
松林深处有一栋小木屋,木屋的烟囱正在冒烟,炊烟在晨光中袅袅升起。
“那就是老刘的住处。他自己盖的,木头是从山上砍的,瓦是从山下背上来的。”
陈怀远指着那栋小木屋,“他的野外生存课,有一半是在这栋木屋里上的。他说,一个连自己的房子都盖不了的人,没资格教别人野外生存。”(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