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侯府坐落在咸阳城东的永昌坊,与武成侯府只隔着两条巷子。
这座府邸是嬴凌最近令人修建的,从破土到完工,不过月余。
工匠们日夜赶工,终于赶在婚礼之前将一切准备妥当。
府邸占地极广,三进三出,雕梁画栋,气派非凡。
门楣上悬着一块崭新的匾额,上书“楚侯府”三个大字。
匾额上的红绸还未揭去,在秋风中轻轻飘动,如同一面旗帜。
今日,是楚悬大婚的日子,也是楚侯府第一次开门迎客。
府门大开,宾客如云。文武百官三三两两地走进府中,有的带着贺礼,有的带着家眷,有的只身前来。
他们的脸上挂着笑容,嘴里说着贺词,但心中在想什么,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楚悬站在偌大的院中,神情复杂。
他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婚服,头戴爵弁冠,足登赤舄红鞋,整个人看起来喜气洋洋,但他的眉头却微微皱着,目光中带着几分沉重。
他的身后,是来来往往的宾客和仆从,喧哗声、笑声、劝酒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但他仿佛置身事外,那些声音传入他耳中,却进不了他的心。
他在想一些沉重的事。
楚侯。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婚服,又看了看府门匾额上那三个大字,心中五味杂陈。
他是关中人士,祖上三代务农,没有军功,没有世家,没有任何值得炫耀的背景。
他能有今天,全靠皇帝。
是皇帝教他经商,是皇帝给他机会,是皇帝让他成为大秦首富。
他以为自己已经够幸运了,可没想到,皇帝给他的,远不止这些。
楚侯。
这个封号,太重了。
冯瑜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里端着一杯酒,笑吟吟地望着楚悬。
他穿着一身玄色长衫。
他的身边,坐着几个儒家的博士,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他没有参与那些人的谈话,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楚悬。
“楚侯新婚,何必闷闷不乐?”
楚悬回过头,看了冯瑜一眼。他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自嘲。
他走到冯瑜面前,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双手放在膝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师兄,你也是知道的,我就是关中人士,祖上三代都是平民。无军功,无世家,无背景。能有今日,全靠陛下的恩典。我本来以为,陛下让我娶女公子,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可现在……”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楚侯。陛下可真是会玩弄人心啊。”
封侯成为众矢之的,这一点,楚悬自然是清楚的。
他本来就是一个商人,在朝堂上没有根基,没有盟友,没有靠山。
皇帝封他为侯,等于把他架在火上烤。
那些功劳比他大、资历比他深的老臣,会怎么看他?
那些嫉妒他、眼红他的人,会怎么对付他?
他不敢想。
但他不怕。
因为他本来就忠于嬴凌。
从三川郡时起,他就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了皇帝。
他的命,他的财富,他的一切,都是皇帝的。
他甚至可以为了皇帝付出自己的命。
他也愿意当这孤臣,当皇帝手中的那把刀。
可封侯这事,他万万没想到。
冯瑜看着楚悬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那笑声里有几分调侃,也有几分理解。
“楚侯便楚侯吧。以后说不定史书之上,你的身份还会成谜。后人读史,读到‘楚侯’二字,定会想——此人是谁?是楚国王族后裔吗?”
“为何武帝会封他为侯?这其中有什么隐情?”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继续说,“到那时候,你的故事,就比任何传奇都要精彩了。”
楚悬以手扶额,苦笑连连:“可不就是!如今陛下之威望如日中天,他突然封我为楚侯,天下人怎么想?”
“肯定以为我是楚国王族后裔。可我不是啊!我是关中人士,祖上三代务农,跟楚国八竿子打不着。”
“那便楚国王族后裔吧。反正也没有人知道真假。楚国王族究竟还有没有后裔,这天下谁都不知道。你说你是,你就是;你说你不是,你也是。因为陛下说你是。”
楚悬愣住了。
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然后,他慢慢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啊。陛下说你是,你就是。
陛下的意志,就是天意。
天意如此,谁敢质疑?
冯瑜收敛了笑容,正色道:“我已令人在大秦日报上面向天下人公告,你被封为楚侯的事情。”
“明日一早,咸阳城的每一个角落都会知道,大秦有了一个新侯爵——楚侯。”
“再过几日,各郡县都会知道。再过一个月,天下都会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陛下此番行为,可谓是一石三鸟之计。”
楚悬抬起头,看着他。
冯瑜竖起一根手指:“第一,让你的身份跟女公子门当户对。女公子是始皇帝的女儿,是金枝玉叶。”
“你是商人,在礼制上配不上她。但有了楚侯的爵位,你就配得上了。”
“谁敢说楚侯配不上女公子?”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让你成为孤臣。”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点,恐怕还是最重要的一点”
“让天下人误以为你是楚国王族的后裔。楚国虽然亡了,但楚地的人心未亡。那些心怀故国的人,那些想恢复楚国的人,他们需要一个旗帜。楚侯,就是那面旗帜。”
楚悬的脸色变了。
冯瑜的声音变得低沉:“陛下封你为楚侯,就是要告诉天下人。”
“大秦对楚国没有深仇大恨,楚国王族都已经接受封侯了。”
“那些心怀故国的人,你们还有什么好争的?还有什么好反的?你们的王族都已经归顺了大秦,你们还不归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而且,如果真有想要谋逆的人,他们一定会来找你。因为你‘是’楚国王族后裔,因为你是楚侯,因为你在大秦的地位最高。”
“他们会来找你,求你领导他们,求你复兴楚国。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但楚悬已经明白了。
然后,他们就会自投罗网,落入皇帝的陷阱。
皇帝不需要派密探去找他们,他们自己就会送上门来。
到时候,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楚悬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他闭上眼睛,靠在石凳的靠背上,脸上满是疲惫。
“一石三鸟……”他喃喃道,“陛下真是好算计。”
冯瑜没有接话。
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两人沉默了片刻。
“师兄,如果只是封侯,我还觉得没什么。”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冯瑜能听见,“师兄你是知道我的。我这一生,就只是想要好好经商,所以才不入朝为官的。我没有什么大志向,没有什么大抱负。”
“我只想赚钱,只想让陛下满意,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可现在陛下不仅封我为楚侯,还让我掌管密卫,只听命于他,监察百官。”
“我……我哪里会干这些事啊?我连刀都没握过,连人都没杀过。让我去监察百官?让我去抓人?让我去审案?我……我不会啊!”
他说得都结巴了,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冯瑜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楚悬的肩膀。
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既然是陛下让你干的,那你就好好干就是。陛下信任你,也相信你有这能力。”
“你想想,陛下是什么人?他看人,什么时候看错过?他既然选了你,就说明你一定能做好。没什么可怕的。”
楚悬看着冯瑜,眼中的慌乱渐渐褪去了一些,但依然带着几分不安。
“可是……”
“没有可是。”冯瑜打断了他,“你现在是楚侯了,不是以前那个可以躲在幕后、明哲保身的商人。”
“你要担起责任,要对得起陛下的信任。密卫的事,不会可以学;不懂可以问。陛下身边有那么多能人,你可以向他们请教。章邯统领密卫多年,经验丰富,你可以去找他。陛下不是说了吗,让章邯帮你。”
楚悬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目光变得坚定了一些。
“师兄说得对。我不会,可以学。我不懂,可以问。既然陛下信我,我就不能让他失望。”
冯瑜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几分赞许。他举起酒杯,对楚悬说:“这才是我认识的楚悬。来,喝酒。”
楚悬也举起酒杯,与冯瑜轻轻一碰。
两人一饮而尽。(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