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亭中,石之轩显然也已经想到了这一层。
他站在原地,眼帘微垂,眸光幽深,整个人重新恢复了那种深不可测的沉静之感。
不过这一次,他并不是在试探顾少安,而是在极短的时间里,迅速权衡其中利。
风声掠过亭角。
灯火轻晃。
石之轩思索的时间并不长。
短短不过几息而已。
片刻後,石之轩擡起头,看向顾少安,缓缓开口道:「魔门有一种特殊的秘法,可以让他人将精神能量种入到别人脑中,从而达到控制他人的地步。」
听着石之轩所言,顾少安心中不禁感叹石之轩对於人心的把控。
也难怪以及能够通过合纵联盟帮大隋国解决掉大元国之扰。
心念转过间,顾少安却是轻轻摇了摇头。
「关於控制之法,顾某自有方法。」
随後,顾少安目光落在石之轩身上,继续道:「不过邪王既然已经说明,顾某也能保证,只要以後邪王不做危害顾某以及峨眉派之事,平日里顾某也不会随意限制邪王。」
这句话出口之後,石之轩眼中神色不禁微微动了一下,旋即点了点头示意。
风灯摇曳。
顾少安说完後,便缓缓站起身来。
「今夜邪王好好休息,明日需得动身赶路,过些时日,顾某先带邪王向大夏皇朝要一点利息。」
这话一出,石之轩双眼微微眯起。
「顾公子指的是?」
顾少安闻言,轻轻一笑。
只是那笑容虽然浮现在脸上,却丝毫未达眼底。
「慈航静斋。」
这四个字落下的瞬间,高亭中的夜风仿佛都冷了几分。
石之轩眸光微凝。
几息後,石之轩沉声道:「所以慈航静斋,也是大夏皇朝的人?」
闻言,顾少安轻笑道:「慈航静斋内一直都有天人境的强者坐镇,可邪王不在的这些年里,魔门依旧好好的,就此一点,难道邪王还看不出问题吗?」
话音落下,顾少安便带着梅绦雪离开,留下石之轩独自在亭中。
街道之上的夜色已经深了几分。
长街两侧灯火稀疏,风从街巷之间穿行而过,卷起地上的些许尘屑与枯叶,贴着青石地面打着旋向前滚去。
顾少安与梅绦雪一前一後自楼中走出。
方才亭中的交谈虽然已经结束,可那一层层被揭开的真相,却仿佛并未随着二人的离开而散去,反而像夜色一般,越发沉沉地压在四周。
梅绦雪跟在顾少安身侧,走出一段距离後,终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转头看向顾少安。
「师兄。」
她声音不高,在这寂静长街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大隋国内,慈航静斋一直和魔门对立,这些年邪王被冰封,为何慈航静斋不趁着魔门势弱,铲除掉阴癸派这些魔门势力?
话音入耳,顾少安脚步未停。
只是那原本平稳的神色间,却多了几分淡淡的笑意。
显然,对於梅绦雪这个问题,他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夜风拂过,吹得顾少安衣袂轻摆。
他目光落在前方长街尽头那一片朦胧夜色之中,片刻後,才轻轻笑了笑道:「若是没有黑,如何映衬出白?」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梅绦雪脚下动作不禁微微一顿。
她先是怔了一下。
下一刻,心中像是忽然被一道灵光划过,原本一些散乱的念头,也在这一瞬间迅速串联了起来。
梅绦雪转过头,愕然道:「师兄的意思是,慈航静斋是故意留着魔门的?」
顾少安轻轻点了点头。
「《天魔策》本就是大夏皇朝所留,魔门的存在,又何尝不是慈航静斋早些年故意推动出来的。」
说到这里,顾少安微微偏过头,看了梅绦雪一眼。
「慈航静斋需要一个敌人。」
「一个足够危险、足够邪异,也足够让世人忌惮的敌人。」
「唯有如此,她们才能始终站在所谓正道的高处,借着与魔门对立的名头,不断巩固自身地位,也不断将自己的影响力渗透到大隋朝堂与江湖各方。」
「若是没了魔门,慈航静斋这个替天行道、扶正压邪的名头,便会失色不少。」
梅绦雪听着顾少安的话,眉头一点一点蹙起。
她本就聪慧,此时再顺着顾少安的话细想下去,许多以前未曾留意过的地方,也开始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这些年里,慈航静斋与魔门的确一直势同水火。
可若细究起来,却又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
明明慈航静斋底蕴深厚,门中甚至一直有天人境强者坐镇。
按理说,在石之轩被冰封、魔门群龙无首的那些年,正是慈航静斋清剿魔门、彻底断绝阴癸派这些势力根基的最好时机。
可偏偏,慈航静斋并没有这样做。
她们始终只是压制,只是对抗,只是维持着一种敌对却又不至於彻底崩塌的局面。
现在想来,这种「留一口气」的做法,的确不像是单纯的能力不够,更像是有意为之。
就在这时,顾少安的声音又一次传入耳中。
「而且,石之轩走火入魔、心神失守的例子,并不是特例。」
「历代邪帝,大多都有类似的情况。」
「可既然如此,为何这些邪帝最终都会将自身功力注入邪帝舍利之中?」
这一句话落下後,梅绦雪眼神顿时一变。
她先前还只是在想慈航静斋为何留着魔门。
可现在随着顾少安将话题转到邪帝舍利和历代邪帝之上,她心中那层迷雾,几乎瞬间便被彻底拨开了。
若说一代邪帝如此,还能解释为个人选择。
可历代邪帝,几乎都将自身功力封入邪帝舍利之中,那便绝不可能只是巧合。
尤其武者对於自身功力和传承看得何等之重,梅绦雪比谁都清楚。
越是高手,越不会轻易舍弃自己一生苦修所得。
更何况是魔门邪帝那样的人物。
每一位都是一代代以户山血海和无数争斗杀出来的强者。
这样的人,怎麽可能每一个都会那般「自觉」地在临终前,将自身功力灌入邪帝舍利。
除非,在这背後一直都有人暗中推动。
想到这里,梅绦雪脚下步伐都不由放慢了几分。
她看着顾少安,低声道:「也就是说,慈航静斋这些年,不只是留着魔门与自己对立,甚至连邪帝舍利中历代邪帝功力的积累,都有她们在暗中引导。」
顾少安淡声道:「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否则的话,很难解释为何一代又一代邪帝,都会沿着同样的轨迹走下去。」
「走火入魔,心神失守,最後再将一身功力封入邪帝舍利。」
「若只是个别人如此,尚且还能说是命数使然。」
「可若人人如此,那便不是命,而是局。」
风声掠过长街。
前方一盏悬在酒肆外的灯笼被吹得轻轻摇晃,昏黄的光落在地面上,连两人的影子都随着灯火轻轻晃动。
梅绦雪此时已经彻底明白了顾少安的意思。
旋即,她心中也不禁被慈航静斋暗中所为惊到了。
因为若真是如此,那麽慈航静斋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便远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可怕得多。
表面上,她们是正道魁首,是与魔门誓不两立的白道领袖。
可暗地里,她们却在放任魔门存在,甚至有可能在持续推动魔门内部沿着某种预设好的轨迹发展。
一边借魔门映衬自身。
一边又借邪帝舍利与《天魔策》,为大夏皇朝维持那个横跨无数年的局。
这种手段,这种谋算,已经不是单纯的正邪之争所能够形容的了。
想到此处,梅绦雪忍不住轻轻吐出一口气。
「若不是师兄点破,谁能想到,江湖上人人喊打喊杀的正邪对立,背後竟然还藏着这样一层关系。」
顾少安神色平静道:「江湖中的很多对立,本就未必只是表面上看见的那样。」
「尤其当这些对立能够持续几十年、上百年,甚至更久的时候,若说背後没有人刻意维持,反而才更奇怪。」
梅绦雪轻轻点头。
她细细想来,发现事情也的确如顾少安所说的一样。
武者对於自身武学和功力,都尤为珍视。
尤其是邪帝那等层次的人,一身修为早已不只是力量,更是其一生道路与意志的体现0
若非有人在暗中推动,魔门历代邪帝又岂会每一个都如此「听话」,将自身功力封入邪帝舍利之内。
越想下去,梅绦雪便越是觉得这件事背後透着一股令人心底发寒的意味。
那不是单纯的算计某一个人。
而是以数代人、数十年乃至上百年的岁月为棋盘,一步一步,将无数人推入预设好的位置。
想到最後,梅绦雪不由皱眉道:「这样看来,慈航静斋这些年塑造出来的正道名声,确实也是踩着魔门一步步堆起来的。」
顾少安听着这话,嘴角轻轻勾了勾。
「所以,很多时候,最脏的手,未必握着刀。
7
「也有可能,是披着一身白衣,在佛光和清名之下,安安静静地拨动棋盘。」
长街之上,夜色愈深。
两人一路向前,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