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天边才刚刚泛起鱼肚白，武当山间便已有淡淡晨雾缭绕。
别院一侧的草地上，顾少安盘膝而坐，面朝东方。
旭日尚未彻底升起，只见一缕缕金红色的晨光穿过云层与山间薄雾，斜斜落在他的身上，为其周身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微风拂过，草叶轻晃。
四周一片静谧。
而此时此刻，顾少安却是双目微凝，神情专注到了极点。
若是有人在这时靠近，必然能够发现，顾少安那一双眼眸之中，竟是早已被一层凝若实质的金光所覆盖。
那金光并不耀眼，却有种难言的通透与威严。
仿佛在这一双眼中，寻常人所见的山石草木、晨雾流风，都已不再只是表象。
而是被还原成了某种更加本质的东西。
在顾少安此刻的视线之中，天地之间游离的天地之力，竟都开始变得清晰可辨起来。
金、木、水、火、土五行天地之力於虚空中缓缓流转，色泽各异。
有的沉稳厚重，如山中地脉升腾。
有的轻灵飘忽，如晨风掠过林梢。
还有一缕缕细微雷光，隐於高空与云气之间，虽淡，却自带一股淩厉躁烈的毁灭气息。
随着《天子望气术》武学运转，顾少安体内的精、气、神三者，也开始以一种极其特殊的轨迹在周身与识海之中缓缓流动。
精自脏腑而起。
气循经脉而行。
神则居於泥丸，随心念而动。
三者本为一体，却又各有其妙。
此刻在《天子望气术》的牵引下，这三股力量竟是彼此交织，先自丹田而起，再过心脉，转入泥丸，最终尽数向着双目之间汇聚而去。
渐渐的，顾少安双眼之中的金光愈发凝实。
像是有一轮无形大日在瞳孔深处缓缓凝聚。
少顷。
原本还算平稳的运转速度，忽然间快了起来。
体内精气神三者流转的速度骤然倍增，宛如江河决堤一般，尽数朝着顾少安双目冲去。
下一瞬，顾少安眉头轻皱。
只觉双眼之中蓦然生出一股灼痛之感。
那感觉，就像是有两根烧红的细针，正缓缓刺入眼眶深处。
饶是以顾少安的心性，在这突如其来的刺痛之下，也不禁闭上了眼睛。
可即便如此，体内精气神的运转却并未停下。
恰恰相反。
在他闭眼之後，那股力量反而运转得更快了。
顾少安甚至清晰感觉到，自己那一双眼睛，此刻仿佛化作了两个深不见底的漩涡，又像是两个无底洞，正疯狂吞噬着他体内的精、气、神。
不但如此。
随着吸纳的速度越来越快，顾少安周围原本平静的天地之力，也开始被引动。
丝丝缕缕游离於天地之间的力量，自四面八方缓缓汇聚而来。
原本无需的天地之力在此刻皆是如百川归海一般，顺着顾少安的吐纳与气机牵引，源源不断地进入他体内，再沿着《天子望气术》的特殊路线运转一圈後，尽数没入双眼深处。
这一过程，足足持续了近一刻钟的时间。
忽然，顾少安浑身一震。
那原本强烈的灼痛感，在这一刻竟骤然一轻。
紧接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清明之感，陡然自双目中扩散开来，蔓延至识海，继而遍及全身。
顾少安缓缓睁开眼。
刹那间，眼底金光如潮汐般一闪而逝。
而随着这一次睁眼，他眼中的天地，已然与先前截然不同。
《天子望气术》，赫然已突破至「圆润如意」之境。
这一刻，顾少安入目所见，天地间的一切都像是被揭去了一层模糊表象。
虚空之中，五行天地之力依旧清晰可辨。
雷属性天地之力也比往日更加活跃分明。
可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此前顾少安从未真正「看见」过的天地之力，也在此刻显露了踪迹。
那些力量，或淡如烟云，或轻若雾丝，颜色并不鲜明，甚至没有太强烈的属性波动。
可它们却真实存在於天地之间。
有的缠绕於风中。
有的附着於草木生灭之间。
有的则游离於晨曦与湿露交接之处，似真似幻，难以捉摸。
就在顾少安运转《天子望气术》，仔细感受这些变化之时。
就在顾少安感受这一切变化时，一缕淡如云烟的天地之力，竟像是受到牵引一般，主动钻入了顾少安体内。
顾少安心中一动，却未阻拦。
只见那缕特殊天地之力顺着《天子望气术》的运转路线，在他经脉之中迅速游走一圈，最後径直融入双眼之中。
也就在这缕力量入眼的瞬间，顾少安整个人都微微一怔。
一种极其特殊的感觉，蓦然自心头升起。
仿佛周围的风、周围的气、周围的草木与天地，在这一刻都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不再是单纯地「看见」。
而更像是一种洞察。
一种对周遭细微变化的放大与把握。
仿佛一切都有迹可循。
一切变化，在发生之前，便已有了徵兆。
顾少安目光微转，下意识看向三丈外的一棵大树。
视线落在其中一根枝条上。
就在看过去的那一瞬间，他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极其细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
「那根枝条上的三片树叶，即将脱落，并且会被下一缕拂过的轻风卷起。」
这个念头来得极其自然。
自然得仿佛不是猜测，而是他已经提前「看见」了某种即将发生的变化。
几乎是在这念头升起的同时。
一缕晨风，倏然拂过。
顾少安眸光骤然一凝。
只见那根枝条上，原本还挂着的三片叶子，果真微微一颤，随後齐齐脱落。
下一刻，风势一卷，三片叶子便被轻轻带起，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落向草间。
与顾少安心中方才所「见」的画面，分毫不差。
见此一幕，顾少安心头微震。
但他并未停下，而是立刻收敛心神，再次运转《天子望气术》。
随着精气神再度依照特殊路线流转，天地间又有一缕淡如云烟的特殊天地之力被他引入体内，最终汇於双目。
顾少安目光一转，这一次定格在五丈外一簇青草位置。
视线落下的瞬间，他的心底再次浮现出一个念头，只觉视线中，那草丛内便会有一根青草从中段弯折、断裂的景象。
下一瞬，一阵比先前稍重些的晨风吹过，那根青草在风力拉扯下猛地一弯，随後竟真的「啪」地一声，自中段处折断开来。
至此，顾少安终於彻底明白了，《天子望气术》突破至融会贯通後，究竟生出了何等变化。
这门武学，不只是能够窥探三才变化，观察敌人气机流转，洞悉其弱点与破绽。
更能够藉助某些特殊天地之力，将修炼者的感知放大到一种极其惊人的程度。
甚至可以说，是以天地之力为薪柴，点燃双目与神念，使修炼者得以观周遭万物之「变」。
风未起时，先察其势。
叶未落时，先见其机。
草未折时，先知其果。
这已经不单单是眼力，更近乎某种介於洞察与预判之间的能力。
念及此处，顾少安也不禁想起了此前对《天子望气术》的认知。
这门武学本就号称不仅能三才、察气数、辨敌我，还可观天象、知气候、测万物之变。
只不过过去顾少安虽然已将其练到极深之处，却始终无法完全理解，区区一门武学，如何能够让人做到「预知天气」这等近乎玄奇之事。
直到此刻，他才终於明白。
原来其关键，从来不在於单纯的观察。
而在於藉助这些特殊的天地之力，让自身感知与天地某些细微变化短暂相融，从而提前捕捉到那些常人根本无法察觉的徵兆。
不可谓不独特。
这倒是让顾少安想起了泥菩萨的《天机无极大法》。
亦是藉助天地之力进行下算和批命，也想到了泥菩萨自身天地之力反噬的问题。
随後，顾少安心神沉入内观状态，仔细观察起来。
却发现体内一切如常，并没有出现如泥菩萨那种天地之力反噬後的情况。
「因为涉及到的层次不算严重，所以才没有後遗症吗？」
思绪流转间，顾少安不禁想起了昨日张三丰所言，心中也暗自感慨。
这天地之力，果然玄妙非常。
五行也好，雷霆也罢，乃至这些淡如云烟、作用莫测的特殊力量，都像是天地运转规则的一部分。
武者修至高深之境，说到底，争的或许便是一个「借天地而用」的过程。
静立片刻，继续运转了几次《天子望气术》，一点点适应突破之後双目与神念的变化。
他先是收敛目中金光，再重新放开。
又尝试着在不同距离、不同事物上捕捉那种「将变未变」的痕迹。
如此反覆数次後，他方才渐渐掌握住了这种状态下的消耗与界限。
这能力虽然玄妙，却并非全无代价。
每一次引动那特殊的天地之力入眼，都会消耗不小的精气神。
若是长时间维持，哪怕以顾少安如今的修为，也绝不会轻松。
不过相较於它带来的提升，这点消耗，显然完全值得。
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後，顾少安站起身来。
晨曦此时已彻底洒落山间，雾气渐散，天地一片清朗。
顾少安整理了一下衣袖，随後迈步向泥菩萨所在的院子走去。（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