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
不是太阳落山那种黑,不是乌云遮月那种黑。是有人在头顶泼了一盆墨,伸手不见五指,连呼吸都跟着往下坠。
沈砚抬起头。
他看见苏清晏从莲台上站起来。
动作很慢。先是肩膀动了一下,再是腰肢缓缓挺直,最后才是头颅抬起。像一个刚学会操控身体的婴儿,每个关节都在试探,都在适应。可那姿态偏偏优雅得要命,优雅得让人脊背发麻。
她抬起右手。
就那么轻轻一挥。
像拂去桌上的灰尘,像拨开眼前的蛛丝。
头顶那片好不容易因为鼎心补全而重新亮起来的星空,瞬间黑了。不是云遮住了星星,是整片天被人抽走了,换上了一块无边无际的黑布。那黑色浓得像墨汁凝成的铁板,厚重得要命,压在每个人头顶。战场上残存的火把噗噗噗地灭了一串,将士们手里的兵刃反不出半点光,连脚下踩着的焦土都看不清了。
冷。
刺骨的冷。
不是冬天刮风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吸走人身上的热气。
霍斩蛟趴在地上,血还在流,可他已经顾不上伤口了。他半张脸贴着焦土,仅剩的那只眼睛死死盯着莲台方向,嘴唇哆嗦了半天。
“操……”
只有这一个字。
顾雪蓑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灰袍被不知从哪刮来的阴风吹得猎猎作响。老头的拂尘掉在地上,他弯下腰想去捡,手伸到一半就僵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苏清晏的眼睛。
那双眼睛睁着。
黑瞳。
不是普通的黑,是吞掉了所有光之后剩下的那种黑。眼白已经看不见了,整个眼眶里只有两团纯粹的、浓稠的、仿佛还在缓缓流动的墨色。她站在莲台上,周身缭绕着丝丝缕缕的黑气,那些黑气像有生命一样在她身边游走,时而凝成乌鸦的形状,时而又散成雾。
苏清晏歪了歪头。
就是这个动作。
沈砚的心脏像被人一把攥住了。
不是歪头的动作有多可怕,而是那歪头的方式。先歪向左边,停一瞬,再歪向右边。脖子转动的幅度不大,刚好四十五度,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配上那双纯黑的眼瞳,配上脸上毫无表情的冷漠。
那不是苏清晏。
苏清晏从来不会这样歪头。
会这样歪头的只有一种东西。
鸟。
黑鸦。
沈砚的喉咙里滚出一声嘶哑到极点的低吼。他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无垢青气轰然炸开,青光在漆黑的天幕下亮得像一盏孤灯。他朝莲台扑过去,每一步都踏得焦土开裂,每一步都恨不得把这短短三丈距离一步跨完。
可他扑到一半就被弹了回来。
那道屏障还在。虽然被鼎心归位的冲击震得稀薄了许多,可还没彻底消散。透明的墙挡在他和苏清晏之间,他双手死死抠在上面,十根手指的指甲盖已经掀翻了,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他感觉不到疼,或者说这点疼跟胸口里那个正在裂开的东西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晏……”
他喊不出完整的名字。
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声音碎成了渣。
苏清晏听见了。
她转过头来,那双纯黑的眼瞳直直对上沈砚的目光。
那一瞬间沈砚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不是被吓的。
是因为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苏清晏看他的时候,眼里永远有温度。哪怕是最开始对他爱搭不理的时候,那眼神也是带着人味儿的,有嫌弃,有不耐烦,有暗暗的打量和盘算。后来熟了,眼里就多了笑,多了恼,多了心疼,多了只有他能读懂的柔软。
可现在。
那双眼看他,像看一块石头。
不,连石头都不如。石头还能让人踢一脚,还能硌一下脚。她看他,像看空气,像看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东西。那目光穿过他的身体,落在他身后的黑暗里,淡漠,冷清,没有一丝波澜。
沈砚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他不想哭。他在战场上被捅穿肩膀都没掉过一滴泪,在爹娘的衣冠冢前跪了三天三夜也没掉过一滴泪。可这会儿眼泪根本不受控制,大颗大颗地砸在屏障上,混着指尖流下的血,在透明的墙面上晕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苏清晏!”
他吼出来了。
声音在深渊四壁间来回撞,震得头顶的黑幕都微微波动了一下。
苏清晏又歪了歪头。
这一次她嘴角动了动。
不是笑。
是嘴角往上牵了一点点。就一点点,刚好能让人看出来她在做“笑”这个动作,可眼睛里半点笑意都没有。那张脸上的肌肉像是被人从里面操控着,生硬地拼凑出一个笑的模样,怎么看怎么瘆人。
然后她开口了。
“这具身子。”
声音是苏清晏的。清清冷冷的,带着一股子天生的疏离感。可那语调是谢无咎的。不紧不慢,轻飘飘的,每个字都像浸在冰水里泡过。
“比我想的要合用。”
沈砚脑子里嗡的一声炸了。
他疯了一样撞向屏障。肩膀撞上去,弹回来。再撞,再弹。无垢清气在体表疯狂流转,每一次撞击都爆出刺眼的青光,可那屏障纹丝不动。他左肩的骨头发出咔嚓一声脆响,不知道是裂了还是断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从她身体里滚出去!”
他嘶吼着,嗓子已经劈了,声音像从破锣里挤出来的。
“谢无咎你听见没有!滚出去!”
苏清晏——不,披着苏清晏皮囊的谢无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翻来覆去地端详那双手,活动着十根手指,像在欣赏一件刚到手的精美瓷器。白皙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指尖还沾着之前攥住沈砚衣襟时蹭上的血迹。
她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一团黑气从掌心涌出来,翻滚,凝聚,化成一只巴掌大的黑鸦。黑鸦歪着头,用空洞的眼眶对准沈砚,发出一声嘶哑的怪叫。
“你的女人还在。”
谢无咎借着苏清晏的嘴笑了。这一笑笑得比哭还难看,苏清晏那张清冷的脸被这个笑容扭曲得不成样子。
“我可不急着杀她。你自己瞧瞧,她心里头装了多少好东西——天机门的全部传承,山河鼎碎片的秘密,星象历法的所有推演。还有……”
她顿了顿。
黑瞳直直盯住沈砚,那目光像两根冰锥,一下子扎进他心窝里。
“你。”
沈砚浑身都在抖。不是怕,是恨。是那种烧穿了理智、烧干了眼泪、烧得五脏六腑都在滋滋冒烟的恨。
“让她多撑一会儿。”谢无咎慢条斯理地说,语气闲适得很,像在跟老朋友聊今晚吃什么。“撑到子时,鼎心逆流,这身子骨就彻底归我了。到时候嘛……”
她抬起苏清晏的手,食指在空中虚虚一划。
“我就用这双手,把你的天下无战,一笔一笔划掉。”
手指停住。
“划掉。”
深渊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那是鼎心的声音。这座天地赖以维系的气运中枢在往下沉,一寸一寸地往下坠,坠向连无之门都要退避三舍的深渊最深处。头顶的黑幕更浓了,压得更低了,像天塌下来了一大块。
沈砚跪在屏障前面。
他忽然不撞了。
不是放弃了。
是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苏清晏的右手小指。
那根小指在抖。
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可他在看,在死死盯着看,所以看见了。那根小指在微微弯曲,在朝掌心的方向蜷缩,像一个拼命想要握住什么的人最后的挣扎。
她还在。
她还在里面。
沈砚猛地深吸一口气。他把所有翻涌的情绪全部压下去,把恨意、恐惧、愤怒、绝望一股脑塞进胸膛最深处。无垢清气在他体内疯狂运转,青色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照亮了他满脸的血和泪。
然后他站起来。
一步一步朝屏障走去。
不是撞,是走。
这一次屏障没有弹开他。他整个人像陷进了浓稠的泥沼里,每往前走一寸都要耗尽全身力气。青光与黑气在他身边疯狂对抗,发出嗤嗤的灼烧声,冒出一股股刺鼻的黑烟。
他不管。
他一步一步往里走。
三丈。
两丈。
一丈。
他终于走到了莲台前面。
苏清晏站在莲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黑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人的波动,是猎食者看见猎物主动送上门时那种冰冷的诧异。
沈砚伸出手。
他抓住了苏清晏的手腕。
入骨的冰凉。不是活人该有的温度,像握住了一块在雪地里埋了一夜的生铁。
然后他用力一拽。
把她整个人从莲台上拽下来,拽进自己怀里。
苏清晏的身体撞在他胸口上,发出一声闷响。沈砚的双臂从她腋下穿过,死死箍住她的后背,用力到她浑身的骨头都在咯咯作响。他把下巴抵在她肩窝里,脸埋进她披散的长发,整个人像要把她揉进自己骨头里一样紧紧地、死死地抱住。
黑气疯了。
苏清晏周身缭绕的噩运黑气像被浇了滚油的火焰,轰地炸开了。那些黑气疯狂地往沈砚身上钻,穿过衣衫,渗进皮肤,沿着血管往心脏的方向猛蹿。无垢清气拼死抵抗,青光与黑气在他体内短兵相接,每一寸皮肤都变成了战场。
嗤嗤嗤——
沈砚身上冒出了滚滚黑烟。
那是他的血肉在被腐蚀的声音。黑气烧穿了表层皮肤,在肌肉上烙下一道道焦黑的印记。他的脖颈、手臂、胸膛,所有与苏清晏接触的地方都在碳化,皮肤一层一层变黑、变脆、剥落,露出下面鲜红的血肉,血肉又在下一瞬被黑气舔舐成焦炭。
疼。
钻心的疼。
不是被刀砍被火烧那种疼,是比那疼十倍百倍。黑气在往骨头里钻,在往经脉里钻,在往丹田里钻。他感觉自己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在被一把看不见的刀片一层一层地剐。
沈砚没松手。
不仅没松,还收得更紧了。
他感觉到怀里这具冰冷的身体在挣扎。不是苏清晏在挣扎,是占据她身体的邪灵在挣扎。那双手抵在他胸口,指尖缭绕着毁灭性的黑气,想要把他推开。可沈砚的双臂像铁铸的箍,纹丝不动。
“杀了我。”
冰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沈砚浑身一震。
“趁现在。”
那个声音还在说。语调依然是谢无咎式的漫不经心,可沈砚听出来了。他听出了那句话最深处藏着的一丝颤抖,一丝拼尽最后意志挤出来的哀求。
“杀了我……天下……方能安……”
苏清晏的手抵在了沈砚后心。
指尖的黑气凝成了一根尖刺。
可她没能刺下去。
因为沈砚的眼泪砸在了她肩头。
那泪水滚烫滚烫的,混着他脸上的血,在苏清晏漆黑如墨的衣袍上晕开一小片湿润。泪水渗过衣料,沿着她的锁骨往下滑,滴落在莲台下的焦土上。
嗤。
一声轻响。
不是黑气腐蚀血肉的声音。
是种子破土的声音。
那株青莲又长出来了。
就在沈砚的泪水落地之处,一株小小的青莲从焦黑的土壤里钻出来。莲茎纤细,莲叶青翠欲滴,在一片漆黑的世界里亮得刺眼。它在没有光没有热没有生机的焦土上疯长,抽枝,展叶,绽开花苞。
莲花开了。
莲心之中,一个小小的身影缓缓凝成。
是个男童。两三岁的模样,光着胖嘟嘟的小脚丫,穿着一件小小的青色肚兜。他坐在莲心中央,揉着眼睛,像刚睡醒一样。
然后他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干净得要命。不是不谙世事的懵懂,是看过了世间所有污浊之后依然选择干净的干净。瞳仁清亮得像山涧最深处的两汪泉眼,倒映着相拥的沈砚和浑身缭绕黑气的苏清晏。
男童眨了眨眼。
他张开小嘴,声音奶声奶气的,却清晰得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真真切切。
“爹!”
沈砚浑身僵住了。
男童伸出胖乎乎的小手,那根短短的手指头直直地指向沈砚怀里的苏清晏。
“救娘!”
他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哭腔,眼眶里蓄满了泪。
“救救娘亲!娘亲好疼!爹你快救救娘亲!”
沈砚抱着苏清晏的手在发抖。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张熟悉的脸。黑瞳依旧冰冷,黑气依旧翻涌,可那张脸上有什么东西在变,很细微的变化,细微到只有离她这么近、抱她这么紧的沈砚才能察觉。
她的睫毛在颤。
不是黑鸦眨眼那种诡异的交替开合。
是微微地、细细地、拼命地颤动。
像一只被蛛网缠住的蝴蝶,在用尽最后的力气扇动翅膀。
沈砚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窝里。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见。
“我不放手。”
他闭上眼。
“死也不放。”
头顶的黑幕翻涌了一下。
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鸦啼,像从九天之上传下来的,又像从九幽之下冒上来的。
子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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