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晏睁开眼的时候,脑子里空了一下。
少了什么?
不是那种刚睡醒的迷糊。是空。像有人拿勺子伸进她脑子里,精准地挖走了一勺东西,挖得干干净净,连渣都没剩。她站在一片银白色的光里,光很柔和,不刺眼,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像冬天晒太阳。但她心里发毛。
她下意识地抚上心口。指尖触到锁骨的瞬间,冰纹还在,符文已经不烫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凉,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掌心里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刚才用力攥过什么东西,攥得太紧,留下了印子。
但她不记得攥过什么了。
“清晏?”
沈砚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她转过头,看见沈砚正盯着她,那种眼神她认得。是每次她用完星象之力、记忆断片之后,沈砚都会露出的眼神。小心翼翼的,怕惊着她似的,声音都放轻了三分。
她不喜欢这种眼神。
“看什么看?”她白了他一眼,“我脸上有银子?”
沈砚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有点勉强,嘴角扯起来,眼底却一点笑意都没有。“没有。走吧,阵心在前面。”
他伸手想去拉她。苏清晏往旁边挪了半步,避开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避开。就是那一瞬间觉得,这只手不应该碰。至于为什么不应该碰,她说不上来。
沈砚的手僵在半空中,顿了两个呼吸,然后收了回去,攥成拳头垂在身侧。
银白色的光渐渐散去,阵心的全貌露了出来。
这里没有废墟。没有碎砖断柱,没有旋转的星轨,没有银龙,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石壁。
石壁很高,高到仰头看不到顶。很宽,宽到左右两侧都隐没在白光里,像是没有尽头。石壁表面流淌着某种液体似的光,光在石壁上游走,画出各种形状,有的是字,有的是图,有的只是一团模糊的光影。光影变化的速度极快,一眨眼一个样,还没看清上一个是什么,下一个已经叠上来了。
“天机石壁。”顾雪蓑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倦,“看什么,见什么。它照的不是脸,是命。”
霍斩蛟第一个走了上去。
他站在石壁前,仰头。石壁上的光影忽然定住了,像被什么东西钉死在壁上。然后光影开始凝聚,凝聚成一行字。
字是血红色的。
“兵权噬主。”
四个字。每一笔每一划都像刀子刻出来的,横平竖直,但笔画的边缘往外渗着血珠子,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淌到一半就蒸发成红色的雾气,重新融回石壁里。
霍斩蛟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四个字,盯了很久。
“噬主?”他忽然笑了,笑声粗粝得跟砂石磨铁似的,“老子对主公的忠心,轮得到一块破石头来嚼舌头?”
他转过身,拍了拍沈砚的肩膀。那一巴掌拍得很重,沈砚的肩膀都被他拍歪了。“主公,你别信这玩意儿。我霍斩蛟要是有一天对不住你,天打五雷轰。”
沈砚没说话。他看着石壁上的字,血红色的“兵权噬主”在壁上游动,像四条红色的水蛭。然后他移开目光,看向赫兰银灯。
赫兰银灯站在石壁前,右眼还闭着,左眼睁得滚圆。月光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石壁上的画面。
她看到的不是字。
是一头白鹿。白鹿卧在血泊里,鹿角折断了一根,断口处往外汩汩冒血。白鹿的眼睛睁着,眼神空洞地看向前方,眼角挂着两行红色的泪。血泪。
赫兰银灯的肩膀开始发抖。她嘴唇翕动,用草原话念叨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没人听清。然后她一把抓住沈砚的袖子,抓得死紧。
“假的。”她说,“白鹿祭主不会死。我不会死。你说了算。”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是坚定的,但手在抖。沈砚能感觉到她手指的颤抖隔着袖子传过来,像一只受惊的鸟在他手臂上扑腾。
“假的。”沈砚重复了一遍,声音很稳,“石壁唬人的。”
然后他走向石壁。
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石壁上的光影在他靠近的瞬间剧烈翻涌起来,像烧开的水,所有的光影都在沸腾,所有的线条都在扭曲,整面石壁变成了一锅煮沸的光。
然后光熄了。
所有的光同时熄灭,石壁变成了一面漆黑的大镜子。镜子里映出沈砚的脸,映出他身后的霍斩蛟、赫兰银灯、温晚舟、顾雪蓑,映出整个阵心。然后镜面起了波纹,波纹荡开,画面变了。
镜子里出现了一个村子。
沈砚认得这个村子。村口的老槐树,槐树旁边的水井,水井沿儿上磨得光滑的青石井栏。他家就在井旁边,三间土坯房,院墙塌了半截,塌口处长满了野草。
镜中画面推进,推进到他家院子里。
一个女人躺在竹椅上。女人很瘦,瘦得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下去。她身上盖着一条打满了补丁的薄被,手搭在被子上,手指枯瘦得像干柴。她在咳嗽,每咳一下胸口就剧烈起伏,嘴角溢出一丝血沫。
沈砚的呼吸停了。
“娘……”
画面一转。院门口闯进来一群人,为首的是个肥头大耳的管事,穿着绸缎长衫,肚子大得低头看不见自己的脚尖。崔贵。沈砚的牙关咬紧了。
“沈明德家的!”崔贵扯着嗓子喊,“这个月的租子该交了吧?拖了三个月了,今儿个必须给个说法!”
竹椅上的女人挣扎着要坐起来,没坐动,整个人从竹椅上滑了下去,摔在地上。她趴在地上,仰头看着崔贵,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但一张嘴又咳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抽搐。
崔贵走上前,低头看着地上的女人,笑了一下。然后他抬起脚,踩在女人的手指上。
沈砚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他的拳头攥起来,指节咯咯作响。
画面又转了。
村口的空地上。他爹沈明德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脖子上架着一口鬼头大刀。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崔贵站在一边,手里端着一碗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朝刽子手点了点头。
刀落下。
沈砚的眼睛红了。
不是形容词。他的眼白真的在变红,红色的血丝从眼角开始蔓延,一根一根,密密麻麻,眨眼间整个眼白都被血丝覆盖。然后瞳孔里浮起了一层金光,金色从瞳仁中心往外扩散,把整个瞳孔染成了暗金色。
石壁上的画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四个字。
血红的。巨大的。每一个字都有磨盘那么大。
“人皇遗脉当绝。”
七个字。最后一个字是“绝”。“绝”字的笔画末端拖得很长很长,像一把刀,刀尖直直地指向沈砚的眉心。
沈砚看着那个“绝”字,看了三个呼吸。
然后他笑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让在场所有人都脊背发凉。不是愤怒的笑,不是疯狂的笑,是一种很平静的笑,平静得像冰封的湖面,底下压着多少暗流谁也不知道。
“绝?”沈砚说,“谁来绝?你?还是谢无咎?”
他往前走了一步,抬起右拳,一拳砸在石壁上!
砸的不是别的地方,就是那个“绝”字!
拳头砸在石壁上的声音不是沉闷的“咚”,是尖锐的“咔嚓”,像是砸碎了一块玻璃。石壁从拳头落点开始裂开,裂缝往四面八方蔓延,每一条裂缝里都在往外渗血。是真的血。温热的、黏稠的、带着铁锈味的血从裂缝里涌出来,顺着石壁往下淌,淌到地上,染红了沈砚的靴底。
血越渗越多,越流越快,眨眼间石壁下半截就全被血浸透了。然后那些血开始往一处汇聚,在地面上凝聚起来,堆高起来,堆成一个人形。
人形越来越清晰。
黑袍。银发。修长的手指。手里拿着一方雪白的绢帕,正在慢条斯理地擦指尖。(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