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肺驿的青灯一灭,整座驿馆像被人抽了脊梁骨,往下一沉。沈砚脚底板发麻,那种麻顺着腿骨往上蹿,蹿到旧疤上,金痕突突地跳。他攥着苏清晏的手没松,两个人手腕上那圈青白藤蔓绷得死紧,藤皮磨得发亮。
“灯灭,地陷。”顾雪蓑在墙根底下翻了个身,眼都没睁,“我今儿三句真话用完了,这句不算。”他又睡了。
霍斩蛟黑甲靴底碾了碾青石板,石板缝里冒出一股白气,腐味刺鼻。他鼻翼抽了两下,脸色骤变:“主公,这味儿不对。土腥里掺着鸦粪,李烬的人俑军没到,鸦群先到了。”
话音没落,天黑了。
黑羽从四面八方压下来,不祥,阴冷,铺天盖地。每片羽尖上闪着青光,青中带黑,黑里凝着一行小字,小到肉眼看不清,可沈砚望气之瞳一开,每个字都像烙铁烫在他瞳孔上:
众生自救。
第一片黑羽落在驿外官道上。一个挑担货郎弯腰去捡,手指刚碰到羽尖,瞳孔猛地放大。他抬头看身边同行的伙计,嘴里念叨:“众生自救……你为什么不救?你为什么不自救!”他从扁担里抽出柴刀,一刀劈在伙计肩膀上。伙计惨叫倒地,怀里也攥着一片黑羽,疼得满地打滚,嘴里却笑:“你不自救……你该死!”
疯了。全疯了。
官道上、田埂间、河沟边,拾羽的人越来越多。每个人捡起黑羽的瞬间,都像被什么东西攫住了魂。一个老农捡起黑羽,转身把锄头抡向自己儿子。一个妇人捡起黑羽,把襁褓里的婴儿往井里扔。他们嘴里喊的都是同一句话,声音叠在一起,像潮水灌满驿馆:“众生自救!你为何不自救!”
沈砚目眦欲裂。他左手一翻,鼎片从掌心弹出半寸,青白火焰刚烧起来,又被黑羽压制。那些黑羽像认得他,绕过旁人,专往他左肩旧疤上扎。金血刚结痂,又被刺破,一滴金血渗出来,黑羽一沾就亮,亮成鸦爪印,往他经脉里钻。
“别动!”苏清晏反手扣住他手腕。她灰瞳里青白光缩成针尖,死死盯着漫天黑羽。“这些羽上有引。你越催气运,鸦引钻得越快。”
“那怎么办?看着他们自相残杀?”
苏清晏没答。她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鼎片上。青白火焰“轰”地炸开,烧穿头顶三寸黑羽,烧出一个窟窿。窟窿外,天光惨白。她一把将沈砚推到窟窿底下:“你站着别动。我去。”
她刚迈出一步,身子晃了晃。记忆断片像潮水漫上来,她忘了自己为什么要迈这一步,忘了黑羽是什么,忘了身后拽着她手腕的这个人是谁。她低头看青白藤蔓,藤蔓另一端系着一个青衫少年,左肩流着金血,望气之瞳里映着漫天黑羽。她皱起眉,脑子里浑水里又捞出一个字。
债。
“你欠我钱?”她问。
沈砚哭笑不得。金血从肩头淌下,滴在青白藤蔓上,藤蔓一激灵,疯长三寸,缠住苏清晏手腕往回拽。她被拽回沈砚身边,脚下一绊,额头撞上他下巴。疼得她灰瞳里青白光一闪。
“想起来了,”她捂着额头,“你欠我二十六枚银锭。利息再加一条命。”
“现在两条了。”沈砚把她往身后一塞。黑羽窟窿正在缩小,三寸变两寸,两寸变一寸。他望气之瞳穿破窟窿外最后一层黑羽,望见官道尽头一道银光。银光如刀,劈开羽幕。
一声长啸。
狼喉。
长啸从北而来,不尖锐,不刺耳,却像一把钝刀生生剖开黑羽织成的幕布。啸声震得屋檐瓦片哗啦啦往下掉,震得黑羽在半空炸成粉末,震得拾羽疯人手里的柴刀锄头当啷落地。他们捂着耳朵,蹲在地上,眼神里的疯狂褪了一半。
银光落地。赫兰银灯单膝跪在驿馆门槛上,银饰叮当作响,满身风尘。她右肩插着三片黑羽,银袍染血,左手攥着一根白狼骨笛。啸声余音还在瓦缝里打转,她张嘴喷出一口血。
“沈砚!”她直呼其名,草原口音把砚字咬得重,“北境鸦巢开了!赤焰可汗的祭坛裂了,鸦群从地底往上涌,我追了三天三夜!”
她没说完。头顶最后那片黑羽窟窿里,一片锐羽倒灌而下。羽尖青光暴涨,比之前所有黑羽都大,都尖,都快。它不扎沈砚,不扎苏清晏,专冲银灯咽喉。银灯仰头,银饰晃出一道弧光。她来不及躲,骨笛往上一挡,锐羽削断骨笛,余势不减。
血溅三尺。
喷在沈砚脸上。他左肩金血还在流,银灯喉血又喷上来,两股血在他青衫前襟撞到一起。金血烫,银血冷,冷热交缠,凝成一颗金包银的血珠。血珠不落,悬在半空,黑羽粉末被血珠一吸,往中间聚,聚成一道符。符成,金底黑纹,纹路里流动着银灯喉血和苏清晏舌尖血,还有沈砚那滴无垢金血。
血符成,深渊开。
地肺驿的青石板从中间裂开,裂缝往下延伸,看不到底。缝里涌出黑气,黑气里浮着无数鸦眼,血红,密集,一眨不眨盯着沈砚。血符贴在缝口,金光一炸,裂缝撕开三丈宽。厄运深渊,开了。
沈砚脚下石板碎裂。他一手拽苏清晏,一手拽银灯,三个人同时下坠。霍斩蛟扑过来抓他脚踝,没抓住,自己也被吸进缝里。温晚舟缩在驿廊角落,算盘珠子噼啪乱跳,跳出一行血字:抓住我。算盘从她手里飞出去,珠子串成一条算盘链,链头缠住霍斩蛟手腕。顾雪蓑在墙根底下翻了个身,灰袍鼓风,灰蝶炸成粉,粉末凝成一只手,抓住温晚舟后领。
一串人,挂成一条。深渊底下黑气翻涌,鸦眼闪烁,越往下越冷。
沈砚在坠落中睁开望气之瞳。深渊四壁全是镜子。铜镜、铁镜、石镜、水镜,数不清多少面,每面镜子里都映着一个人。第一面镜子里,李烬坐在人皮椅上,铜心裂成两半,黑鸦从他心口往外飞。第二面镜子里,容嫣抱着琴,琴弦一根根崩断,血蝶从断弦处涌出来。第三面镜子里,裴狐摘下一张脸皮,脸皮下还有一张,再摘,还有。
沈砚往下坠,镜子往后退。镜中画面越退越远,最后一面镜子最大,镜面漆黑,黑得像凝固的墨。镜中映着一个人。
黑袍。托鼎。鼎是山河鼎,全鼎,完整,鼎身九条龙脉流转,鼎口青白火焰冲天。托鼎的人背对镜面,沈砚看不见脸。但他望气之瞳里,那个人身上气运浓得像深渊,黑中带金,金中带血,血中带鸦。黑袍翻卷,那人慢慢转头。(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