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木村打定主意,一刻不愿多留,满心满眼只想立刻逃离这座让他夜夜惊魂的公馆,多待一秒都是煎熬。
李海波心底暗自腹诽,真是极致的自私。
平日里嘴上夫妻情分、体面周全,生死关头,连等妻子起床的几分钟都嫌浪费,生怕耽误自己逃命的时机。
在丁木村眼里,任何人、任何事,都比不上他自己的性命安全重要。
虽心底嗤笑,李海波面上依旧恭顺,垂手应道:“明白,我即刻安排。”
他转身出门,迅速叫来胡须勇,当面叮嘱他留在公馆,耐心等候丁太太起身收拾,待夫人行李打点完毕,立刻驱车前往机场汇合,不得延误。
胡须勇领命而去,不敢懈怠。
随后李海波又吩咐侯勇、熊奎整理随车行李、检查车辆状况,确保车况稳妥、护卫器械齐全,随时可以出发。
短短片刻,一切安排妥当。
丁木村早已拎着轻便随身小包站在玄关等候,眼中难掩焦灼,频频望向门外。
“车好了没有?”他沉声催促,语气满是不耐。
“车子已经在门口待命,随时可以出发。”李海波回身回话。
闻言,丁木村再不犹豫,抬步径直朝外走去,脚步仓促急切,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的丁公馆。
两人快步出门,踏上等候多时的黑色轿车。
侯勇当即发动引擎,车子稳稳驶出公馆大门,冲破晨间残留的薄薄薄雾,朝着启德机场的方向平稳疾驰。
车厢内氛围稍缓,紧绷了一整夜的压抑感褪去大半。
丁木村靠在后座,紧绷的脊背终于悄悄松弛,暗暗松了一口长气。
他抬眼看向专注开车的侯勇,迟疑片刻,随口问道:“那个,你叫什么来着?”
侯勇目不斜视,恭敬回话:“主任,小的叫侯勇!”
“对!你是猴子兄弟。”丁木村恍然点头,随即转头看向副驾驶的熊奎,随口打趣,“那你就是熊瞎子了?”
熊奎坐姿端正,沉声应答:“是的,丁主任!小的叫熊奎。”
“关键时刻,还是你们仨靠谱啊!”丁木村满意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感慨。
李海波心底暗自撇撇嘴,你特么个铁公鸡,知道我们靠谱,平日里也没见多给点赏钱。
但他面上依旧谦虚恭敬,“兄弟们都挺用心的,像胡须勇他们,跟随主任多年,一直恪尽职守,也算是经得住考验的老人了。”
不提还好,一提身边旧人,丁木村脸色微微沉了下来,语气带着凉薄:“他们?你们忘了和平饭店的事了吗?
这些人平日里做事尚可,可真正到了生死关头,跑得比狗还快!”
他越说越唏嘘,眼底满是寒心:“尤其那个曹秘书,跟随我多年,我待他向来不薄、倾力提拔。
哪成想,他引荐的朋友居然是潜伏的杀手!
人心难测,不得不让人处处提防、满心担忧。”
丁木村长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笃定:“细细想来,这么多年,数次绝境之中,真正能拼死护我、救我于危难的,也就只有你们几兄弟了。”
话音一转,他眼底涌上几分沉痛,“只可惜,板鸭兄弟殉职于此,此次港岛之行,属实损失惨重。”
李海波适时开口,轻声询问:“那板鸭兄弟的殉职抚恤……?”
“放心。”丁木村摆了摆手,语气笃定,“回上海后把抚恤申请交上来,我亲自签字,按76号最高标准核发。
我好歹还是76号主事主任,这点权力还是有的。”
“属下替板鸭兄弟谢过主任!”李海波微微躬身道谢。
“谢什么?”丁木村神色肃然,“板鸭兄弟是为汪主席的和平救国事业殉职,为国捐躯,理当厚恤,不能寒了忠勇兄弟的心呐!”
说完这番感慨,他迅速收敛心绪,“猴子兄弟,去机场别走最近的路,绕远一点,随便兜几条支路,反正时间充裕,不赶这点路程。”
“明白!”侯勇应声遵从,默默调整行车路线。
车子拐入僻静支路,沿途人流稀疏、路况开阔。
丁木村隔着车窗眺望街景,目光缓缓扫过沿途掠过的街道、零星行人、街边店铺,哪怕是晨练的路人、缓缓驶过的黄包车夫,此刻落在他眼里也不再刺眼惊悚。
脱离封闭公馆的禁锢后,他紧绷多日的心神终于轻松了不少。
他侧头看向身侧静坐的李海波,语气带着几分自我折服的顿悟,低声感慨:“海波啊!这下总算踏实了,出了那座公馆,就算真正安全了。”
“在移动的车上,行踪不定、路线随机,没有人知道我当下身在何处,再厉害的杀手,也不可能在随时变动的线路上提前埋伏、守株待兔。”
他越说越觉得通透,甚至沾沾自喜:“我现在终于理解红党游击队的运动战了。
一直在运动中规避风险、保全自身,无迹可寻、无处可抓,这才是最稳妥的保命之道。”
李海波坐在一旁,默默听着这番歪理,心底暗自吐槽:运动战是这个意思吗?人家是运动中歼敌,您是运动中逃命,完全是两码事。
可他面上不动声色,只任由这位自作聪明的主任沉浸在自己的保命逻辑里。
黑色轿车在港岛的街巷里七绕八绕,不断变换路线,兜兜转转大半圈,才稳稳朝着启德机场驶去。
一路无话,车子最终稳稳驶入机场专属通道,径直绕过候机大厅的人流,直接开上空旷跑道,最终停在客机舷梯旁。
车身停稳,引擎熄声,周遭瞬间安静下来。
丁木村却迟迟没有推门下车。
他依旧端坐在后座,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细细打量着空旷的跑道、远处零星的地勤人员、停机坪上往来的车辆,丝毫不敢松懈。
哪怕已经抵达飞机跟前,这最后一步,他依旧慎之又慎。
远处候机大厅的旅客络绎不绝,成群结队的旅客拖着行李,顺着登机口有序检票、登机,人流涌动,秩序井然。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登机人数越来越少,机舱很快即将满员,距离航班起飞仅剩最后几分钟。
远处一辆轿车疾驰而来,一路仓促驶来,堪堪停在客机不远处。
车门打开,丁太太顶着一头凌乱的发髻,衣衫打理得草草了事,妆容尽花,神情满是愤懑,满脸怨气。
她边走边低声骂骂咧咧,嘴里不停抱怨,显然是被一早被抛下、仓促赶路的举动气得不轻。
胡须勇紧随其身侧,一手提着沉甸甸的行李,一边小心翼翼护着她,一路快步小跑,神色拘谨,全程不敢多言,只能默默陪着赶路。
两人一路匆忙小跑而来,脚步凌乱、姿态狼狈,完全没有了往日官太太的体面优雅。
车内的丁木村透过车窗,将妻子这副慌张狼狈、怨气冲天的模样尽收眼底,眼底瞬间掠过一抹厌烦。
“都什么时候了,还只顾着闹脾气、耍小家性子。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丁木村小声抱怨着下车,“赶紧登机!别耽误起飞!”
丁太太见他脸色不善,不敢当众发作,只能狠狠瞪了车内一眼,憋着一肚子火气,踩着凌乱的步伐顺着舷梯登上飞机。
地勤人员迅速收起登机梯、关闭舱门。
随着塔台指令下达,客机引擎轰鸣响起,巨大的声响席卷整片停机坪。
机身缓缓滑行、加速、腾空而起,最终刺破长空,朝着上海方向稳稳飞去。
李海波、侯勇、熊奎、胡须勇四人静静伫立在跑道边,仰头望着飞机越飞越高、渐渐缩成一个小点,最终彻底消失在天际云层之中。
喧嚣散尽,停机坪重归空旷寂静。
李海波缓缓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胡须勇,“勇哥,我们返回上海的船是什么时候的?”
胡须勇恭敬回话,“回李处长,我们的船要四天后出发,还是来时的那艘日本商船。”
“丁主任叮嘱的那批、要带回上海的货物呢?”李海波继续问道。
“都已经清点封存完毕,全部妥善安置妥当,只等船一靠岸,立刻就能装船。”胡须勇据实汇报。
李海波微微点头,神色平静:“那就先回丁公馆再说。”
几人应声转身,一同登车,黑色轿车缓缓驶离停机坪,朝着丁公馆的方向折返而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