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远听完了父亲王金宝关于这一路上的描述,久久无言。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像是泼翻了的墨。
“爹,您是说……这一路上,因为先太子散播的消息传开,不少地方已经不太平了?”王明远的声音有些发沉。
王金宝坐在他对面,那张被岁月和风霜刻满皱纹的脸上,此刻满是凝重。
他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茶水,灌了一大口,像是要压下去心头那股说不出的憋闷,随即点了点头,缓缓开口道:
“何止是不太平。出了秦陕地界后,官道上,拖家带口往南、往东走的人,肉眼可见地多了。一个个面黄肌瘦的,背着破包袱,用板车推着家当,眼神都是木的。”
“我和你娘、你大嫂,还有猪妞,在驿站打尖的时候,特意凑过去问了几个看着面善的,回复的话都差不多。”
王金宝顿了顿,像是回忆着那些人的话,语气里带着困惑和一丝明显的愤怒。
“要么是说家里地没了,活不下去了。要么是说欠了债,还不上,地抵给债主了。还有的说……是县里的老爷派人来丈量土地,说他们家多占了官田,要补税,补不起,地就被收走了。但更多的则是……要不回来了……”
“地没了?抵债?收走?要不回来了?”王明远心头一紧。
“嗯。”王金宝重重地叹了口气。
“问得细了,那些人也说不清。”
“有说是前两年遭了灾,跟村里的地主老爷借了粮,如今利滚利还不上,地就‘被’抵过去了。”
“有说是县里衙门换了新册子,说他家祖上分的地和现在对不上,少了亩数,要补缴这些年的税,补不上,地就充公了——可充公之后,他们却发现,地转头就落到了县里某个员外手里。”
“有说是托了相熟的中间人‘投献’,把田产‘挂靠’到什么举人老爷、或者县里某位典史、主簿的名下。名义上,田还是自己种,但赋税和杂派,就由那些老爷们去应付,他们自然有办法免掉或者少交。”
“可如今一听说朝廷可能不稳,税赋说不定要加,心里就怕了,着急去问人家要地,人家怎么可能会认?”
“当初的文书都在人家手里握着,说是‘寄名’,实则成了暗地里的佃户。告?县衙大门朝哪边开你清楚,里面的老爷你认得谁?”
“这一来二去,甚至连佃户的资格都没了,只能当了‘流民’”。
“还有更邪乎的。”王金宝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乡里人谈起官家事时本能的小心。
“我们路上在驿站打尖时,听到几个懂其中门道的行商说,有些地方的豪强,趁着这次乱起来,勾结衙门里的污吏,随便找个由头,就能逼着你把地低价‘卖’给他。”
“不卖?那就派些地痞流氓天天上门闹,或者让里甲摊派你家根本出不起的劳役、捐银,活活把人逼死。”
王金宝看着儿子渐渐凝重的脸色,苦笑着摇了摇头:“三郎,爹是个种地杀猪的,不懂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
“可爹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的、听过的也不少。这世道啊,每逢上头换人坐龙椅,下头总要乱一阵。有权有势的,趁机捞好处,兼并土地,收拢钱财。没权没势的百姓,就成了砧板上的肉。”
“而且……”王金宝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
“这一路上,除了说地没了的,还有不少人,偷偷摸摸地传些……大逆不道的话。”
王明远抬眼:“什么话?”
“说先帝……逼死太子,是遭了天谴,所以才龙驭上宾了。
说新皇帝得位不正,天下很快就要大乱。
还有人说……当年辽国公是冤枉的,是皇帝忌惮功臣,如今报应来了,萧家的江山要完了……”
王金宝叹了口气,眼神里透着过来人才懂的悲凉:“我年轻那会儿,也见过荒年,见过逃难的。可像这回这样乱法的还是头一遭。”
“问他们信不信京城那些谣言?他们懂个屁的皇家是非!”王金宝摇摇头。
“他们只知道,皇帝死了,要换新皇帝了。可换谁,跟他们有啥关系?能让他们有地种,有饭吃吗?”
“可偏偏,那些谣言传得凶,这些话,传到下头,传到这些饭都吃不上的百姓耳朵里,就成了——看,连皇帝老子家都这样,咱们这些小民,还有啥活路?还有啥指望?”
王金宝看着儿子,一字一句道:“三郎,爹只明白一个理儿,老百姓能忍,是觉得上头还有天,还有王法,还有指望。可要是连这天、这王法、这指望都看着要塌了……那人心,可就真的散了,要出大乱子的!”
王明远沉默地听着。
他原本以为,先太子临死前散布的那些谣言,最多是污了先帝的名声,给新帝登基制造些麻烦,让朝堂上那些反对派有个由头闹一闹。
现在看来,自己还是想浅了。
那些经过有心人加工、在底层无限放大、变得光怪陆离的“宫闱秘闻”、“天家惨变”,在信息闭塞的乡村市井,起到的效果是摧毁性的。
它们摧毁的是百姓对朝廷最基本的、脆弱的信任。
“皇上连儿子都逼死”、“天下要乱了”——这样的认知一旦形成,对普通小民而言,意味着赖以生存的最后秩序保障可能崩塌。
于是,地方豪强、胥吏,所有的食利阶层,都会趁机露出獠牙,加快吞噬的步伐。
因为他们也怕,怕朝廷真的不稳,怕未来的变数,所以要趁现在尽可能多地将土地、财富这些硬通货抓在自己手里,增加抵御风险的资本。
而失去土地、失去生计的农民,就成了流民。流民聚集,无处安置,便是动乱的源头。
前世记忆里,那些赫赫有名的王朝,到了中后期,土地兼并几乎都是无法解决的顽疾,是最终导致王朝崩溃的最重要内因之一。流民起义,往往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如今的大雍,立国已一百五十余年。
虽然不像记忆中其他王朝末年那样糜烂,但从之前在杭州府陈香兄那里听闻的东南富庶之地,兼并都已如此严重,便可窥一斑。北方、中原这些更依赖土地的地区,情况只怕更糟。
先太子散布的谣言和老皇帝的驾崩,就像一根导火索,彻底引爆了这个封建王朝深处最严重、也最致命的脓疮。(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