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心里也清楚,对方说的,是血淋淋的现实。
这两日,自得知临安惨败的确切消息后,这样的争吵,几乎每日、每时都在上演。
不是在争论是战是退,就是在互相指责、推诿责任。
昔日的盟友,此刻在绝望和恐惧的煎熬下,早已是裂痕丛生,各怀鬼胎。
沈柏猛地转头,先是看了其中那个依旧空着的主位,随后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周延鹤,声音带着最后一丝期望和不易察觉的颤抖:
“周伯父,您说句话啊!那位……京里那位,还没任何指示传来吗?”
他眼中带着一丝疯狂的希冀:“咱们这些家族,当初可都是听了他的安排,信了他的承诺,才把全部身家押上来的!
如今这江南局面如此,他就一点不管了吗?就看着咱们在这里自生自灭?他当初答应过的荣华富贵、从龙之功呢?!”
周延鹤摇了摇头,声音干涩:“自上次传来临安方向的进攻安排后,对接的人……便再没有只言片语传来了。”
他顿了顿,也转头看向上首的九叔公,语气复杂道:“九叔公,您老经的事多,您给拿个主意吧。如今这局面……究竟该如何是好啊。”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九叔公身上。
这位江南士族中辈分最高、也最是深藏不露的老人,此刻看上去似乎也比前几天更加苍老疲惫了。
他脸上深刻的皱纹如同刀刻,眼皮耷拉着,遮住了大部分眸光。
他没想到,真的没想到。
一万大军,几乎是他们暗中扶持起来的、最精锐的力量,突袭一个小小的、防备相对薄弱的临安县城,竟然会败得如此之惨,如此之快,甚至……全军覆没。
王明远……这个寒门出身的年轻人,怎么就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怎么砸都砸不烂,反而一次次崩掉了他们的牙?
如今,精锐尽丧,粮草将匮,人心离散,强敌环伺……接下来,不用等王明远腾出手来全力清剿,他们自己内部,恐怕就要先分崩离析,斗个你死我活了。
难道……真是天要亡我江南士族?
不,不是天。
是京城里那位。
九叔公心中一片冰凉。
他早已隐隐有了猜测。京中那边,自临安失利后便再无音讯,这本身就是一个再明确不过的信号——他们,已经被放弃了。
多么讽刺。
他们这些自诩为的执棋之人,凭借地利和财势,以为能在这乱世中火中取栗,谋一个更大的前程,甚至……
却没想到,从头到尾,他们自己,又何尝不是别人棋盘上,一颗更大、也更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
江南士族能有今日之富、之势,当年打通倭国走私渠道,获取暴利,迅速积累起惊人的财富和暗中力量,便是得了京中那位,以及当时与其密切合作的李阁老的暗中扶持和指点。
甚至当年李阁老能在朝中迅速崛起,成为前朝的清流领袖,背后也少不了那位的支持和江南财力的支撑。
可那位,从头到尾都藏在最深处。
他们甚至连对方确切的身份都无法完全确定,只能通过几个固定的、神秘莫测的中间人传递消息。
这次江南之乱,是他们等待已久、也认为万无一失的机会,却没想到……
九叔公深深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般,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在死寂的花厅里回荡,带着无尽的疲惫、悔恨,和一丝认命般的苍凉。
他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或惊恐、或焦急、或不甘的脸,终于,用那苍老嘶哑的声音,缓缓说道:
“那便……散了吧。”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上。
“九叔公?!”
“不可啊!”
众人哗然。
虽然不少人心中已萌生退意,可这话从一向被视为定海神针的九叔公嘴里说出来,意义截然不同。
那几乎等于宣判了他们此次“大业”的彻底失败。
沈柏更是猛地瞪大眼睛,脸上血色尽褪,失声喊道:“九叔公!您……您说什么?不能散!咱们还有机会!我……”
就在沈柏情绪激动,想要再次反驳,厅中众人也因为九叔公这句话而彻底陷入混乱、七嘴八舌争论不休之际——
突然!
“轰——!!!”
一声沉闷如雷、却又尖锐刺耳的巨响,猛地从山庄东南方向炸开!震得花厅窗棂嗡嗡作响,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紧接着,是更加密集的“砰砰”声!那是火铳齐射的声音!中间还夹杂着弓弦振动、弩机发射的锐响,以及短促的惨叫和惊呼!
“怎么回事?!”
“哪里打-炮?!”
“是官兵!官兵打来了!”
厅中瞬间大乱!所有人都惊得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脸色惨白,惊恐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刚才还在争论是战是逃的众人,此刻只剩下最本能的恐惧。
沈柏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被旁边的周延鹤一把扶住。周延鹤的手也在微微发抖,脸上强自镇定,但眼神里的惊骇却掩饰不住。
九叔公猛地抬起头,一直耷拉的眼皮骤然掀开,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此刻爆射出骇人的精光,但随即,那光芒便迅速黯淡下去,化为一片深沉的、了然的绝望。
来了……终究还是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
炮声和火铳声并未停歇,反而更加激烈,并且迅速向着山庄内部蔓延。
隐约的喊杀声、兵器碰撞声、临死的哀嚎声,混杂着建筑物倒塌的轰响,如同死神的交响乐,越来越近。
“走!快走密道!”沈柏反应最快,嘶声吼道,一把推开周延鹤,就要往花厅后面那处隐秘的机关奔去。
其他人也如梦初醒,尖叫着,推搡着,踉踉跄跄地涌向那处他们以为最后的生路。
“快!机关在这里!”
“让开!让我先走!”
混乱中,花厅后墙的书架被撞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一群人如同受惊的老鼠,争先恐后地钻了进去。周延鹤扶着九叔公,也被裹挟着进入密道。
密道狭窄潮湿,弥漫着一股土腥味。
众人靠着手中火把的光亮,深一脚浅一脚地拼命向前跑,喘息声、哭泣声、压抑的咒骂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快!再快一点!只要出了密道,钻进后山的林子,就还有活路!
这条密道他们经营多年,出口极其隐秘,绝对安全!
然而,当他们终于看到前方隐约透出的、代表出口的微光,心中刚刚升起一丝劫后余生的狂喜,争先恐后地扒开出口伪装的藤蔓和杂草,狼狈不堪地钻出去时——
迎接他们的,不是预想中寂静无人的后山荒林。
而是密密麻麻,闪烁着冰冷寒光的——火铳枪口!
以及,数十张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森然杀气的脸。
出口外,是一小片相对平整的洼地。
此刻,洼地周围,早已被全副武装的靖安司好手和杭州府火铳手,围得水泄不通。
卢阿宝一身黑色劲装,外罩软甲,手握长刀,静静地站在包围圈的最前方。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如同盯住猎物的鹰隼,缓缓扫过刚从地道里钻出来、此刻如同被冻僵的猎物般呆立当场的众人。
他的目光,在惊魂未定、面如死灰的沈柏脸上停顿一瞬,又在强作镇定、但手指微微发抖的周延鹤身上掠过,最后,定格在了被两人搀扶着、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只剩下垂垂老朽颓然的九叔公身上。
卢阿宝缓缓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清晰冷冽,带着一丝淡淡的、几乎听不出的嘲讽,在山风中散开:
“各位,天色尚早,这是准备……去哪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