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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娃一路狂奔,穿过熟悉的胡同,拐进那条闭着眼睛都能走回家的青石板巷子,王家小院那扇熟悉的木门就在眼前。
他气喘吁吁地推开虚掩的院门,刚喊了一声“奶!娘!猪妞!”,声音就卡在了喉咙里。
院子里,已经站着几个人。
奶奶赵氏正紧紧拉着一个人的手,娘亲刘氏也站在一旁,三人脸上都是泪,尤其是赵氏,哭得几乎站不稳,全靠刘氏和那人扶着。猪妞也站在后面一脸担忧的看着。
那人回过头来,风尘仆仆,脸上带着疲惫,却对狗娃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正是李茂,他和王明远一行在京郊分别,先行一步,来京城王家报信,怕家里骤然听到消息担心过度。
“茂叔?”狗娃愣了一下。
李茂见狗娃回来,明显松了口气,说道:“狗娃回来了?正好,我刚到就已经让猪妞去找你们了。
但猪妞刚回来说路上人太多了,堵得水泄不通,她赶到铺子的时候,铺子已经关门了。你是……已经去见到你三叔他们了吗?”
狗娃用力点了点头,想起方才看到的那一幕,鼻子又是一酸,但他强忍着,没让眼泪再掉下来。
李茂看他神色,心里明了,叹了口气,转头继续对着眼泪怎么擦也擦不干的赵氏和刘氏,压低声音,耐心地、一遍又一遍地解释:
“婶子,嫂子,你们真的别太担心了。明远和大牛哥还有金宝叔,人是真的没事!别听门口那些婶子们瞎传!”
随即他让狗娃掩上门,来到院中才压低声音继续说道:“那些伤,看着吓人,但那都是之前打仗时留下的,在杭州府就有最好的军医治过了,如今早就结痂长好了,就是看着厉害些。
他们就是……就是故意穿成这样,给京城那些人看看,咱们在江南,到底遭了多大罪,打了多惨烈的仗!这是……这是策略,对,策略!”
赵氏抓着李茂的胳膊,手还在抖,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声音发颤,翻来覆去地问:“真的?茂哥儿,你可别骗我……三郎真的没事?
刚才听门口何婶子和孙大爷说他们几个可惨可严重了,他身上那些口子……真的都好了?不疼了?
大牛背上那道……那么长……真的不得事了?他爹……他爹听孙大爷说,看着也老了那么多……”
“真的,婶子,千真万确!”李茂拍着胸脯保证。
“军医的医术好着呢!明远就是累着了,瘦脱了形,养养就能回来!大牛哥那身板您还不知道?铁打的!
那道疤是看着吓人,其实早就不碍事了!金宝叔是操心累的,回来好好歇歇,吃几顿好的,立马精神!”
刘氏也在一旁抹泪,她此刻已经相信李茂所说,毕竟他们是一道儿回来的,但一想到丈夫身上那些伤,心还是揪着疼。
狗娃看着奶奶慌乱无措、泪流不止的样子,再看看母亲强忍悲痛的神情,他深吸一口气,走到赵氏面前,伸手扶住赵氏另一只胳膊。
他的手很稳,声音也努力放得平稳,尽管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奶,”狗娃看着赵氏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茂叔既然这样说,那定然是没事了,我爷,我爹,还有我三叔,他们应该就快回来了。
这一路从江南奔波回来,定然是又累又饿。
咱们……咱们快去给他们做点吃的吧?等他们到家,就能吃上口热乎饭了。”
这句话像是有奇效。
赵氏原本沉浸在巨大的担忧和心疼里,有些六神无主,被狗娃这么一说,像是突然被点醒了。
“对……对!”赵氏猛地反应过来,慌乱地用手背抹着脸上的泪,可眼泪却越抹越多。
“做饭!他爹和大牛还有三郎,定然是饿了!对,我得去给他们做饭!做饭!”
她嘴里念叨着,转身就朝着厨房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去。
可心慌意乱之下,脚步踉跄,差点被门槛绊倒,扭了一下脚。
“奶!”一直跟在赵氏身后不远处、同样眼睛红红的猪妞惊呼一声,连忙上前一步,牢牢扶住了赵氏。
猪妞扶着奶奶,感受着奶奶手臂的颤抖和身体的无力,再抬眼看到奶奶那在短短半年间就花白了大半的头发,心里一酸,眼泪也差点掉下来。
这大半年,她和狗娃一样,在家里尽量表现得镇定,甚至有意屏蔽外面那些关于江南的可怕传言,不让那些消息过多地传到王家小院,扰了奶奶和母亲的心神。
可奶奶赵氏和母亲刘氏是什么人?
尤其是母亲刘氏,那打听消息和喝水一般简单,总不能拦着她不让出门。
而奶奶赵氏,则是这个家的主心骨,是经历了大半辈子风雨、精明又坚韧的妇人。
这些事,瞒不过她俩。
尤其是当王明远只带着一百多人抵达杭州府、随即被数万贼寇围困、死守孤城的消息隐约传到京城时。
那天晚上,奶奶的屋子里,灯亮了一夜。
猪妞起夜时,听到里面传来极力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她在窗外站了很久,却不敢进去。
第二天天没亮,奶奶就起来了,眼睛肿得像个桃子。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拉上猪妞和刘氏,挨个去了京城里有名的寺庙——大相国寺、白云观、城隍庙……
每一处,奶奶都跪在冰冷的地上,对着泥塑的神佛,一遍遍地磕头,一遍遍地祈求,祈求保佑,祈求老天开眼,保佑她的丈夫、两个儿子平安。
她跪得那么久,那么虔诚,膝盖和腰疼得直不起来,最后是猪妞和刘氏架着她,才勉强走回家。
后来,王明远守住杭州府的消息终于传来,奶奶才像是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炕上,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又哭又笑。
可这口气还没松多久,杭州府断粮、缺粮的消息又隐约传来。
没有吃的,守住了城又有什么用?人能饿几天?
奶奶再次心急如焚。
也就是那之后没几天,猪妞突然发现,奶奶的头发,以前只是鬓角有些灰白,如今竟然大片大片地变白了,在脑后挽成的髻里,银丝远远多过了黑发。
而且猪妞还知道,奶奶偷偷地、把她珍藏了大半辈子的那些首饰——基本上都是三叔给她买的,还有二叔和爹给她送的那些,甚至包括三叔中举后给她打的一根分量最足、她平日都舍不得戴的金簪。
全都拿了出来,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悄悄捐了出去,换成粮食,说是要送往江南。
如今奶奶头上,只别着一根普通的、甚至有些开裂的桃木簪子,是很多年前爷爷送的,不值钱,却戴了大半辈子。
猪妞和狗娃、刘氏都发现了,但他们谁都没问,只是心里更酸。
短短半年,原本身体健康、说话中气十足、干活利索的奶奶,生生瘦了一大圈,脸颊凹陷下去,颧骨显得更高,眼下是深深的阴影。
配上这骤然花白了大半的头发,整个人看起来苍老了十岁不止。
猪妞看着这样的奶奶,又想到刚才路上听说的三叔、爷爷和爹的惨状,只觉得喉头哽得生疼。
她连忙别过头,用力眨着眼睛,把涌上来的泪意逼回去。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家人要回来了,他们得把这个家撑起来,让回来的亲人看到家里一切都好。(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