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过,科技和军工上的喜讯,并不能驱散这个冬天异常的严寒。
今年的冬天,自那场见证了新钢成功的瑞雪之后,仿佛就刹不住车了。
天气一天冷过一天。
北直隶各州县,乃至京郊的皇庄、民户,雪灾和冻伤的报告,如同雪片般飞向顺天府和户部。
“大兴县报,昨夜大雪压塌民房十七间,伤九人……”
“通州急报,运河部分河段冰冻,漕运已阻,恐影响京师粮秣……”
“宛平乡民冻毙于道者,三日已发现十数起……”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这要放在往年,往往也是各级官吏扯皮、推诿、甚至中饱私囊的高发期,不止救灾效率低下,支援也是杯水车薪。
不过还好,王明远早有准备。
或者说,他“发明”的蜂窝煤和配套的炉子,在这个冬天第一次真正展现了其巨大的民生价值。
甚至比之前的玻璃、镜子、罐头等更加的深入民心,毕竟那都是勋贵富豪才能用的起的东西,而这炉子则是实实在在能救命。
工部物料清吏司下属的几个官营煤场,在周滨的主持下,早已扩建了蜂窝煤的生产线。
都水清吏司的水力作坊,则开足马力,批量生产结构简单、价格低廉的铸铁蜂窝煤炉。
由“大雍军工河道巡察总局”督造的蜂窝煤炉子一车接着一车的运往了灾区。
当然,王明远深知这东西用不好会要命,特意让随同蜂窝煤下发时一定要宣讲提醒:
使用时,务必注意开窗通风。睡觉时炉子绝不能放在密闭的卧房,要留意家人有无头晕恶心……
将预防煤气中毒的常识尽可能传播出去。
尽管外面天寒地冻,但有了这点廉价的热源,许多原本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的贫苦百姓,屋里总算有了点热乎气,冻伤冻死的报告比往年同期反而有所下降。
这无疑让龙椅上的新帝,和具体负责此事的王明远,都暗暗松了口气。
……
京城的严寒,在人力与天威的对抗中,勉强维持着一个脆弱的平衡。
而千里之外的西北边关,情况则要严峻得多,也残酷得多。
这里的雪,下得比京城更早,更大,也更猛。
十日前,一场铺天盖地的“白毛风”席卷了整个河套前沿。
狂风卷着沙粒大的雪沫,抽打在脸上如同刀割。风停之后,气温骤降,呵气成冰。
比京城酷烈数倍的寒潮,几乎是在一夜之间,便夺走了草原边缘许多小部落赖以过冬的牛羊。帐篷被积雪压塌,储存的草料冻成冰坨,牲畜成片倒下。
对于那些本就生存艰难、以游牧劫掠为生的鞑靼部落而言,这样的天气意味着灭顶之灾。
要么冻死饿死,要么……
就只能将目光,再次投向不远处那道巍峨的、在他们看来堆满粮食布匹和温暖房屋的边墙。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对边关守军,尤其是对近年来那位声名鹊起、打法刁钻凶狠的“王将军”的恐惧。
数支被打散、被削弱的中小部落,在绝境中开始自发地向几个传统的、守军相对薄弱的地段附近聚集。
他们像饿极了的狼群,在风雪中逡巡,寻找着边关防线上任何可能出现的缝隙。
……
西北,镇远关。
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很旺,却依然驱不散那从皮帘子边缘钻进来的,渗入骨髓的寒意。
王二牛和钱彩凤并排站在一张巨大的、标注着敌我态势的牛皮地图前。
王二牛身上穿着厚重的棉甲,外面套着半旧皮袄,左边肩膀处微微鼓起,隐约透出包扎布带的痕迹。
那是五天前,一支大约两千人的鞑靼骑兵,试图偷袭五十里外一处屯田军堡时,他带人急援,混战中留下的刀伤。
伤口不深,但天寒地冻,愈合得慢。
他眼眶泛着明显的青黑,脸上胡子拉碴,显然已经多日没有好好休息。
此刻浓黑的眉毛紧紧拧成一个疙瘩,盯着地图上几个被特意用炭笔圈出来的区域。
“狗-日-的,这鬼天气……”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沙哑,“比往年冷太多了。这帮杂碎,这是被逼急了眼,要拼命了。”
地图上,代表敌军可疑集结点的标记,在短短几天内,增加了四五处。
虽然每处人数看起来不多,但散布在漫长的防线上,就像牛皮癣一样,让人看着心烦,又不得不防。
钱彩凤就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
她穿着同样的制式棉甲,但收拾得干净利落。身量比王二牛矮小些,脸庞也被塞外的风沙磨去了柔美的线条,显得有些棱角,皮肤是长期日晒风吹的小麦色,甚至带着点粗糙。
此刻,她正微微蹙眉,目光锐利地在地图上几个被重点标记的地点间移动。
“报——”帐外传来亲兵的声音。
“进!”
一名满脸风霜、甲胄染尘的亲兵快步进帐,单膝跪地,语速又快又急:
“禀将军!榆树沟屯所东南三十里,发现鞑靼大队人马集结踪迹,估摸不下三千骑,配有驮马,似在搬运攻城器械!
秃尾巴河一带,也有多股小队游骑活动,看方向,像是朝着李家庄屯堡去的!
另外,野狐岭方向烽火台白天燃过一次烟,但很快熄灭,后续联络中断,恐已遭不测!”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王二牛拳头捏得嘎吱响,目光死死钉在地图上榆树沟和李家庄的位置。
这两处屯所一东一西,相隔近百余里,而边军主力此刻大多分散在各处要隘布防,机动兵力有限。
“狗-日-的,这是瞅准了咱们兵力分散,想多点开花,让咱们首尾不能相顾!”王二牛啐了一口,声音沙哑。
钱彩凤上前一步,手指先点向榆树沟:“榆树沟屯所墙高粮足,有火炮数门,守将老成,三千骑携简易器械,短时间内强攻难下。但其求救心切,或会中敌围点打援之计。”
她的手指迅速划向地图上一个点,“可命驻扎黑山口的赵把总,率其所部八百人,多带旌旗,夜间出发,绕道北面沙地,白日于山脊多处燃起疑兵炊烟,大张旗鼓,做出援军大至之象。
鞑-子探马见之,必生疑虑,不敢全力攻城,可为其争取时间。”
王二牛眼睛一亮。
钱彩凤的手指已移向李家庄:“此处屯堡新修不久,墙矮兵寡,却是通往后方粮道的咽喉。鞑-子游骑袭扰,意在试探虚实,若觉有机可乘,后续必有大队来袭。此处……”
她目光冷静地扫过地图,“可命王屯长,将堡中百姓妇孺暂撤,只留精壮兵士两百人,将库存那几门旧式虎蹲炮擦亮,置于显眼墙头。
入夜后,每半个时辰,于不同位置点燃一堆篝火,派人影绰绰走动,喧哗鼓噪。再派两队机灵斥候,伏于堡外必经之路两侧,多设绊马索、响铃。”
她顿了顿,看向王二牛,眼中闪烁着沉着与智慧的光芒:“鞑-子善野战,不善攻坚,尤忌虚实不明。
我们便给他来个‘空村计’加‘疑兵计’。让他以为堡中早有防备,兵力不明,不敢轻进。
即便真有小股人马冒进,外围埋伏亦能给予杀伤,挫其锐气。”
这方案的目标很明确,便是以精锐小股兵力快速前出,袭扰、迟滞敌人对榆树沟、李家庄等前沿屯堡的进攻,避免敌军大股兵力轻易攻破屯所或深入腹地劫掠。
其中既有疑兵,又有实伏,虚实结合,完全抓住了游牧骑兵的心理和作战特点。
若遇敌主力,则立即后撤,依托险要消耗敌军,为后方主力大军集结、部署争取时间。
这也是如今西北边军应对中小规模侵扰的主要作战方式。
能在如此紧迫的情报和有限的兵力下,迅速拿出这么针对性极强的方案,已经很是难能可贵。(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