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国公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校场上跑动的孩子和兵卒,过了好一会儿,才深深叹了一口气。
“老高有罪,这一点没人能替他开脱。可他心里有怨,也是真的。”
王二牛眉头一皱,想说什么,却被定国公抬手止住。
“我不是替他说话。”定国公声音有些沉。
“他怨朝堂,怨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怨我几个儿子死得不明不白,怨边关将士流血拼命,京里却有人算计军权。他觉得老夫若是肯带兵往前走一步,许多事就能讨回公道。”
“可他……把这个国家想得太简单了,也把老夫想得太厉害了。”
定国公自嘲地笑了一下。
“老夫会打仗,会守城,会带兵。可这天下,不是一个镇远关。
真要靠着兵马打进京城,把那张椅子抢下来,就算坐上去了,又如何?”
“关外要守,江南要粮,台岛要海防,河道要修,灾荒要赈,百姓要活。那些东西,不是靠一把刀就能办成的。
老夫若是真那么做了,边军会跟着我流血,京军会跟着朝廷流血,四地烽火一起,最后死的,定然不止是战场上的兵。”
“那些兵的父母妻儿,那些种地的百姓,那些原本只想安安稳稳吃一顿饱饭的人,都会被卷进去。
到时候,老夫替死去的儿子讨了一个所谓公道,却让更多人的儿子死在内斗里,那算什么公道?”
王二牛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话来。
他其实明白,国公爷骨子里和他有些像,都更习惯用刀说话,用兵马解决眼前的敌人。可真要说权谋算计,说治国安民,王二牛觉得……国公爷有时候还不如他三弟呢!
甚至……王二牛暗暗觉得,国公爷可能还不如他自己,毕竟最近三弟那本册子可是让他吃透了,他也发觉自己在实务一道好像还真的“颇有天赋”。
当然,这只是他自己觉得。
这话若是真让国公爷听到,怕是要骂他一句:你这牛脑子还真是高看自己了?
定国公转头,像是看出了王二牛的心里不服气,瞥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在心里骂老夫?”
王二牛立刻坐直:“没有!”
定国公冷笑:“你这张脸,藏得住事?”
王明远忍不住低头笑了一下,笑过之后,他又沉默了很久。
定国公刚才那番话,他听进去了,这也是这几年他越来越明白的道理。
很多事,不是简单一句“杀了坏人”就能解决。
坏人要杀,账也要算。可如果为了算账,把天下更多无辜的人拖进血里,那就不是为死者讨公道,而是让新的冤魂替旧的冤魂陪葬。
他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此刻觉得格外贴切,那便是:
“权力越大,责任越大。”
他轻声说道:“国公爷,您说得对。这个天下,不是一个人的天下。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要对得起天下人。您不做,不是因为没有能力,而是因为有担当。”
老国公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明远不愧是文官出身,就是会说话,不像你二哥,猪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王二牛:“!!!”
不过还没等王二牛开口反驳,定国公笑了笑,转头看向校场上正在追着蹴鞠跑的王定安,忽然对王二牛说道:“这次回西北,把定安也带上吧。”
王二牛一愣,王明远也看向定国公。
定国公慢慢道:“这次以后,西北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有大的战事。王庭吃了亏,内部也要乱一阵。正好趁着这个时候,让定安去你们身边。”
“这孩子在京城学的兵法,终究还是纸上谈兵。骑马射箭,阵列军规,边关风雪,军中饭食,这些东西,不亲眼看,不亲身吃苦,是学不出来的。”
他说着,看了王二牛一眼。
“而且这小子跟你一样,在文章经义上没什么天分。人各有路,早些带在身边,反倒是好事。”
王二牛听着听着,脸上竟然露出了几分高兴。
“义父,你这意思是,定安这是出师了?我就说这小子像我!读书不行没啥,能骑马能打仗就行!”
定国公:“……”
王明远:“……”
王明远原本还想劝两句,毕竟定安年纪还小。
可他看着校场上那个跑得满头是汗,却眼睛发亮的孩子,又想到二嫂钱彩凤这些年和儿子分离,心里的话便慢慢咽了回去。
西北如今暂时安稳,定安跟着父母去边关,未必是坏事。
更重要的是,二嫂确实太苦了。这些年,她守着镇远关,守着王二牛,也盼着那个不能常常陪在身边的儿子。如今一家三口能团聚几年,比什么都强。
定国公又道:“还有一件事。”
王二牛抬头:“义父您说。”
定国公看了他一眼,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别扭。
“趁着这几年西北稍安,你和彩凤……再多要几个孩子吧。”
王二牛整个人僵住,王明远差点没绷住笑。
定国公咳了一声,继续道:“你如今算是我程镇疆的义子。你子嗣旺,程家这边看着也高兴。定安一个孩子,终归孤单了些。”
王二牛耳朵都红了,“义父,这……这事……”
定国公瞪他:“这事怎么了?你一个打仗的人,脸皮还这么薄?”
王二牛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我得回去跟彩凤商量。”
定国公哼了一声:“这还像句人话。别整日只知道军务军务,媳妇孩子也得顾着。定安那边你也别担心,他巴不得有几个弟弟妹妹陪他玩。”
王二牛脸更红了,王明远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定国公立刻瞪向他:“你也有脸笑?你自己的事儿也该操心操心了。你爹娘也不知道整日在忙活啥,实在不行老夫给你保媒,有几个武将世家的闺女都还不错,到时候老夫带着你去见见!”
王明远:“……”
王二牛立刻哈哈大笑。
……
不过,就在王明远还在国公府陪定国公说话的时候,清晏巷王家门外,一辆马车急匆匆停了下来。
车帘掀开,一个熟悉的身影几乎是跳下来的,那人脸色发白,连平日里最在意的衣襟都乱了。
门房一看,连忙迎上去。
“李公子?”
来人正是李昭。
他声音发紧,连气都没喘匀,“明远兄呢?明远兄在不在府上?”
门房愣了一下:“三爷和二爷一同去了国公府,还没回来。”
李昭脸色更白了几分,他一把抓住门房的胳膊,声音都带了颤。
“快,快派人去请他回来。”
“周老太傅那边……出事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