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清晏巷王家宅子里的热闹,像是一下子散干净了。
前些日子,王明远每日下值回来,还没走到后院,远远便能听见孩子的哭闹声。
有时候是虎妞家的两个孩子满院子追着跑,有时候是定安在院中练刀,王二牛站在旁边扯着嗓子教。
赵氏嫌他们吵,隔着半个院子骂。
“一个个都给老娘轻点!”
“弄坏了青砖不要银子买是不是?”
可真等人都走了,院子忽然安静下来,反倒让人有些不习惯。
这日傍晚,王明远从衙门回来。
刚跨进后院,他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步。
因为前几日每到这个时辰,自己的小外甥总喜欢从屋里冲出来,一头往他腿上撞,抱着他的官袍喊“三舅舅”。
可今日什么都没有。
院中空荡荡的,晒衣服的竹竿还在那里,墙角甚至还有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的小木马。
灶房里倒是飘着饭香。
王明远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往正堂走。
赵氏已经坐在桌边了,见他回来,嘴上第一句话便是:“总算清净了。”
“这几日那两个小的吵得我脑瓜仁疼。还有定安,跟他爹一个德行,走到哪里都跟拆屋一样。”
王明远听着,忍不住笑了一下。
“娘前两日送别时候不是还说舍不得?”
赵氏立刻瞪他。
“谁舍不得了?一个个都长大了,该去哪去哪,老娘巴不得清静几日!”
不过,王明远没有拆穿她。
没多久,刘氏带着人端饭进来。
赵氏习惯性说道:“明日早上多蒸些馍,二牛那饭量大,定安现在也正能吃,少了又不够……”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屋里也跟着安静了一瞬。
刘氏看了婆婆一眼,没有说话。
赵氏低头拿起筷子,过了一会儿才闷声道:“算了,少蒸一笼。”
王金宝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只是低头喝了一口汤。
王明远心里也跟着空了一下。
……
但没等这种情绪维持多久,他的日子很快又重新被公务塞满。
军工河道巡察总局。
相比王明远刚刚从西北回来那段时间,如今总局已经没有那么忙乱了。
至少,没有那么多人来找他。
以前总局刚刚成立时,无论是修一段河渠,买一批铁料,还是火器局换个炮架尺寸,甚至工匠多领几十斤木炭,下面的人都恨不得先把公文递到王明远桌上。
原因也简单,没人知道什么事情自己能做主,也没人知道出了问题以后该由谁担责。
最后最稳妥的办法,自然便是什么都往上送。
可这段时间下来,总局已经一点一点建立起了自己的规矩。
河工有专门负责河工的人,军器这一块由常善德盯着,物料采购有自己的账,矿场有自己的规矩。高炉、钢铁、水力机械,也都各有负责人。
普通文书无需再送到王明远面前。
只有涉及大笔银钱、跨部协调、核心工艺和重大工程的事情,才会由各司汇总以后送到他这里。
甚至连火器机密也不再像最早那样,所有人都围着王明远一个人转。
王明远脸上慢慢露出了一点笑意。
其实这样才是对的,一个衙门若是大小事情永远只能靠一个人盯着,那这个衙门本身便没有真正立起来。
以前他总想着多做些,事情到了自己手里,亲自看一遍才放心。
可这些年经历的事情越多,他便越发明白,一个人再能干,一日也只有十二个时辰。
真正有用的,从来不是自己能做多少事,而是自己不在的时候,这些事情还能不能继续往前走。
如今的军工河道巡察总局,才算真正从被人推着走,变成了自己会走。
也正因为如此,王明远终于腾出了一些精力。
而这点精力,几乎全被他放到了周老太傅留下来的那些东西上。
……
王明远值房的书桌上此刻足足摆了三大摞文书。
最上面一摞,是周老太傅留下的遗稿。
第二摞,是这些日子从各地陆陆续续送回来的官学回函。
第三摞,则是国子监这段时间试讲新学以后,几名教习整理出来的授课记录。
旁边还有一本单独装订的册子,那是他给太子重新整理的新教材。
萧承煜如今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只会追着他问火炮能打多远的小孩子了。年岁渐长以后,经义、史书、律法、算学和各地政务,都要一点点往里面加。过去一些太浅的内容,也该重新调整。
所以这几日空闲下来,王明远便把更多精力放到了这些东西上。
他先整理周老太傅没有完成的新学注解。
老人留下来的东西很多,有些只是短短几句话,有些则是一整个问题。
例如农政里面各地气候不同,轮作之法能否直接写成统一章程。水利之中,哪些东西适合让普通学子学,哪些又必须真正到了河道上以后才能理解……
王明远一边看,一边修改。
可等他翻到各地官学送回来的回函时,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十二册新学教材刊印后已经陆续送到了各地。
王明远原本最担心的,是书不够,或者地方拖着不教。
可真正送回来的问题,却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一封来自河东府学的回函上写着:
“算学第三册所言比例、测量,诸生多有疑问。丈量田亩尚可依图而解,然若测河宽、地势高低,该以何器?”
另一封则问:
“水渠坡降,当如何实测?若地势平缓,肉眼不可辨高低,又该如何取数?”
还有一名县学教谕写得更加直白。
“农桑卷中所言轮作、堆肥、肥田之法,学生问及何地可行、何时施肥,臣竟不能答。”
“臣虽执教二十余年,却从未亲自耕种过一亩田。”
再往后翻,问题越来越多。
有人问滑轮,有人问水车,有人问铁料为什么经过不同火候以后软硬不同。
甚至还有一封信只写了一句话。
“学生问得明白,教谕却答不得。”
王明远的手停了下来,他盯着那句话看了许久,随后又伸手拿起国子监的试教记录。
国子监已经是整个大雍新学先生最多、资源最好的地方。
可即便如此,问题依旧很多。
经义教习去讲算学,能够照着书本解释题目,却不知道账房真正是怎么记账的。
讲水利的人能够把“坡降”二字背出来,可让他站到一条沟渠旁边,问他这水究竟该往哪边引,他也得先去找工部的河工官。
格物中的杠杆、滑轮,若只是照着图讲,学生都觉得简单。
可真让他们自己搭一套滑轮,把几百斤的石料吊起来,又有一大半人不知道绳子该从哪里穿。
王明远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以前他觉得,只要把教材写出来,把道理讲明白,再让各地官学开设课程,新学便算真正铺开了第一步。
可如今他才发现……
书不会自己教人。
写在纸上的水车,也不会自己转起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