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昭翊看着那四个字。
“何为师范?”
“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王明远想了一下,又道,“而范之一字,便是模范、法度。”
“简单说,就是专门教人如何做先生的学院。”
“臣想先从国子监、京畿府学和各地年轻教谕中,挑选一批愿意学习新学的人。再从今科新科进士之中,选出那些在试问卷上愿意学实务、也真正有些基础的人。”
“然后先让这些人把新学学会,理解透彻。”
萧昭翊已经慢慢坐直了身体。
“学会以后呢?”
“回去。”王明远回答得极快,“从哪里来的,便回哪里去。”
“一个府选三五个人,在这里学半年、一年,学会以后再回府学。”
“他们回去能教几十个学生,也能继续教当地其他先生。一个人带十个人,十个人再带一百个人。”
“朝廷不可能一次给天下送去几千个懂新学的先生,但可以先培养一百个。”
“再让这一百个人,替朝廷继续培养。”
萧昭翊听到这里,终于彻底明白了。
“你不是先教学生,你是先教会一批会教学生的人。”
“正是!”王明远点头,“这才是最快的办法。”
“而且不只是教。”
“所有人在这里用统-一-教材,学统一的方法和基础课程。”
“哪一页教材看不懂,记下来。哪一种方法不好教,记下来。学生最容易问什么,也记下来。”
“半年以后,咱们不只多了一批先生,十二册教材也能再修一遍!”
萧昭翊的眼睛越来越亮。
他已经不再只是听王明远讲一座学院,而是在想这座学院一旦真的办成以后,会发生什么。
朝廷过去也培训官员。
翰林入馆,进士观政,六部也会带新人,可几乎所有人学的,都是怎么做官。
从来没有一个地方,是专门教先生该怎么教新学的。
更重要的是,这些先生一旦回到各地,就会成为一颗颗种子。
“而且地方若学得不好,还可以把问题送回来,”萧昭翊忽然开口。
王明远一愣,随即眼睛也亮了。
“对!每年让各地把授课问题、学生答卷、教材疑问全部汇总送回来,京中再统一修改。”
“这样教材便不是印完以后几十年不动。”
“哪里不对,就改哪里,哪里学生最难懂,就换一种讲-法。”
萧昭翊站起身,在暖阁里来回走了两步。
“而且这一批先生,还能帮朝廷看出下科到底能考到什么程度。”
“若连先生半年都教不会的东西,便不能直接拿去考天下举子。”
王明远立刻点头。
“陛下圣明!”
萧昭翊瞥了他一眼。
“少拍马屁。”
不过嘴角却明显有了些笑意。
这件事越想,他越觉得可行。
不是一口气铺开,而是先试。
先培养第一批人,若成了,再慢慢扩大。
就算最后发现有问题,损失也不过一所学堂、几十上百个人,而不是整个天下跟着一起乱。
这很符合周老太傅之前留下的路子。
能走便走,不能快,就慢一些,但不能因为怕有问题,便一步都不走。
想到这里,萧昭翊又问:“准备建在哪里?”
“西山。”
这一次王明远同样没有犹豫。
“又是西山?”萧昭翊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觉得西山地方不要钱,什么东西都往那里塞?”
王明远有些尴尬。
“确实……省钱。”
萧昭翊:“……”
王明远赶紧解释。
“西山军工作坊外侧,原本便有一片给工匠家眷和旧物料使用的官地,那边有旧仓房,也有几排已经空下来的工棚。”
“简单修整以后就能住人,根本不用重新大兴土木。”
听见不用重新建房,萧昭翊脸色立刻缓和不少。
王明远继续道:“而且那地方虽然不在核心军工作坊之内,却离真正做事的人很近。”
“想学算账,旁边便是每天都在清点铁料、木炭和矿石的物料库。想学测量,可以直接去外面的河渠、矿道。想看滑轮、水车,走几步就有。”
“想知道铁是怎么炼出来的,不必只看书上的图,可以远远看见高炉。”
“农政也一样。西山周围有大片农田,也有给工匠家眷开出来的菜地。”
“真正的农师、工匠、矿工、河工,全都能找到。”
“当然,火药、火炮、新钢配方这些核心区域,依旧完全隔开,不让任何学子靠近。”
王明远说到这里,声音慢慢认真下来。
“臣不想先建一座给天下人看的学堂,臣想先建一座……真的能把人教会的学堂。”
“书上写水渠坡降,便带他们拿着工具去量一条沟。书上写滑轮省力,便让他们自己搭一套,把石头吊起来。书上写轮作肥田,便让农师领着他们去地里看。”
“错了,可以重新试。不懂,就当场问。学会以后,再回去教自己的学生。”
萧昭翊没有说话。
王明远的目光却慢慢落向西山的方向,周老太傅如今便葬在那里。
那日老人临终以前说过。
他不进祖坟,他想葬在西山高一些的地方。
想看看京城,看看国子监,也看看西山那些炉火。
萧昭翊没有立刻说话,他慢慢走回御案前,拿起王明远刚刚带来的那沓纸。
“章程呢?”
王明远立刻从袖中又抽出一本册子,双手递上。
“臣已经带来了。”
萧昭翊:“……”
他抬头盯着王明远看了一会儿,“你昨夜是不是根本没睡?”
王明远下意识摸了摸鼻子。
“睡了……一会儿。”
萧昭翊额角跳了一下,最后还是懒得骂他。
他低下头,翻开册子,最上面便是那八个字。
“取士之前,当先育士。”
后面则写得更加详细。
学堂暂设西山,旧仓改学舍,首批不超过百人……
课程分算学、农政、水利、格物、基础律法和教学法……
每月考核,不会者继续学,学会者再试讲……
能自己做出来,还要能把别人教会,才算真正结业……
萧昭翊一页一页翻过去。
最开始,他还会偶尔停下来问一句,后来便越来越安静。
直到翻到后面,才忽然停住。
他伸出手指,点在其中一页上。
“地方有了,旧屋能修,银子虽然还是要花,可按你这个规模,户部挤一挤也未必拿不出来。”
“学生更不缺,今科新进士、国子监、各地官学,愿意来的人恐怕比你要的还多。”
王明远点了点头。
萧昭翊却没有继续往下说。
他的手指仍旧停在那一栏上。
上面只有两个字,先生。
萧昭翊抬起头。
“可这个呢?”
王明远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萧昭翊把册子转过来,摆到他面前。
“你刚才说了半天,要培养会教新学的先生。”
“可想培养先生,总得先有人教他们。”
“算学还好说,农政、水利、格物、矿冶、营造……”
“真正懂这些东西的人,如今不是在六部当差,便是在地方河道、矿场、作坊里忙得脚不沾地。”
“会做事的未必会教,会教书的又未必真会做事。”
萧昭翊伸出手,在“先生”两个字上重重一点。
“王明远。”
“这些先生……你准备从哪里给朕变出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