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宋，你喝多了。”
陆霄放下手里的筷子，伸手推了推宋思源：“我帮你收拾收拾先回去了。”
从之前看过的宋思源的简历和他刚刚的发言，陆霄知道脱离应曦的团队之后，他履历上的所有相关信息就都已经被‘抹除’了。
结合时间来分析，那时刚毕业的他大概也只是团队的外围成员，就算应曦曾经有意培养他，不欢而散之后两边应该也就再没有过来往。
陆霄能看得出来，宋思源非常喜欢属于他的团队的氛围，也想要加入的。
但就算这样，对于曾经参与过的应曦团队的实验项目，他也依旧守口如瓶。
宋思源是个非常、非常有原则的人。
很多人喝醉了，控制不住自己的表达欲，事后也还是大概能回忆起自己说过什么的。
在宋思源提起小老虎的时候，陆霄就立马想到了相框后的第二张照片里他抱着的那只---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当时在应曦团队时他负责的实验对象。
以防宋思源控制不住自己说出不能说的，自己听到不该听的，陆霄决定主动回避。
他正准备把已经醉瘫了的宋思源扶起来扔床上去，却见宋思源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断断续续开口：
“陆，陆哥，你不用，不用回避，这个，不违规，我不、不跟你说实验内容，就是，就是跟你说说宝宝……”
果然他没猜错，宋思源这会儿还算是清醒的。
“那好吧，你说，我听着，要是我觉得你要说什么我不能听的了，我可就捂你嘴了啊。”
“行，你，你捂我嘴……我想想，我想想从哪里开始讲……”
陆霄没办法，只能再次坐下来，安静等着。
大约是被酒精影响了思考的能力，亦或是往事如乱麻一般纠结成团捋不清头绪，陆霄等了老半天，才听得宋思源悠悠开口：
“宝宝……宝宝到我手里的时候，特别特别小，比宝宝刚被你送过来的时候还更小一点……但是它特别健康，身上的肉长得可结实了，胖胖的，又活泼，摸摸它，它就会啊呜啊呜地哼唧着叫起来……”
宋思源撑起身子，囫囵冲着陆霄比划了一个尺寸。
确实非常小，看起来差不多也就是一两个月月龄的样子。
“宝宝还特别聪明……当时，好几只小老虎养在一起，晚上的时候统一在育幼房过夜，早上再被我们负责饲养的分别领出来照看。”
“当时宝宝被分配给我才两三天的时候，它就认识我了。每天早上我们几个人一起过去，其他几个小老虎都不认人，只有宝宝认我，只要听到我的声音，不管之前和小伙伴们玩得多开心，它都会第一时间朝我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回忆到那些快乐的画面，宋思源的嘴角高高扬着。
但是配合着他通红的眼眶，这幸福的笑容却陡然变得酸涩起来。
“宝宝能吃，又好动，吃饱了就想尽办法要出去玩---这一点有点像糖糖。”
把刚刚那一杯底的酒干了，似乎是有点纳闷怎么这么快就又喝完，宋思源打了个嗝儿，继续说道：
“我就每天，每天陪着它，吃饭、睡觉、锻炼身体……看着它每天都在变化的身体数据，我特别开心。”
陆霄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点了点头---那种感觉他也懂。
第一次参与项目，看着自己负责的小家伙慢慢痊愈、逐渐长大，那种幸福这满足感就算过去多少年，也是不会忘记的。
“但是，但是某一天开始，宝宝突然不再长大了。”
高高扬起的嘴角慢慢回落，宋思源的声音也变轻了：
“它的身长停在了一个数字上不再增长，体重甚至开始掉。它也不爱玩了，每天都是昏昏欲睡的样子。”
“是淋巴瘤……多发性的淋巴瘤。”
“我真的很想不通，它还那么小，怎么，怎么会得这样的病呢？”
“我当时查了好多资料，国内外关于小月龄幼虎淋巴瘤的案例特别特别少，能参考的治疗手段很有限，但是还是有一些尝试的方案。”
“我做了一个很详细的治疗方案交了上去……其实我也知道，宝宝这个病太凶险，它也还太小，能治愈的可能性很小很小，但是，我觉得就算有一点点希望，也要试试。”
“但是，但是……”
宋思源的声音忽地停了。
他的头低了下去，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有瘦削的脊背在微微抽动。
他没有说下去，但是陆霄已经知道结果。
一个刚刚进入团队的年轻学生，是没有什么地位和话语权的，更没法决定这种需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的救治方案。
失去实验价值的实验个体，下场往往残酷到不近情理。
最好的结果，估计也就是人道主义处理吧。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陆霄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宋思源的背：
“放心吧，在这里，没有人能再像对待一件物品那样决定一个生命的未来了……宝宝是，基地所有的小家伙们也都是。”
宋思源没有抬头，但是抽动着的背慢慢平静下来。
陆霄也没再多说什么，把桌上吃剩的酒菜收拾好，留下一句‘生日快乐，早点休息’，便悄声离开了。
呼……
出了宿舍楼，陆霄长长呼了一口气，抬头看向夜空。
今夜无云，半月明亮，配合着微凉的风，其实是一个挺舒服的、适合散步的晚上。
但是陆霄却轻松不起来。
合影上应复荣和应曦的‘返老还童’，宋思源提到的关于宝宝的实验项目……
思考片刻，他还是决定不多等待，直接把这个发现告诉老师。
“返老还童吗？”
陆霄紧紧盯着屏幕上若有所思的林鹤祥，但是却没有看到预想中的讶色，反而像是早有预料般地点了点头。
“老师，你见过应老和他的女儿了？你知道这件事？”
陆霄忍不住开口问道。
“没有，我也有几年没有跟他们见过面了。”
林鹤祥摇了摇头：“不过不奇怪就是了，我们能接触到的东西，他们自然也能。”
我们能接触到的东西……
陆霄一怔，还没等他继续开口，就见屏幕那头的林鹤祥先开了口：
“这个最高保密级别的项目，我原本是打算再过一阵子，等你文斌师兄在云南那边站稳脚步再叫你们一起了解的，不过既然你先提了这个事儿，就先跟你聊一聊，也不打紧。”
说罢，林鹤祥从一旁书桌上的小储物柜里取出了一支带着塞子玻璃试管，冲着屏幕那头的陆霄轻轻晃了晃。
陆霄定睛一看，只见试管里存着约莫三厘米左右高度的浅绿色粘稠液体，带着细微的闪光，随着林鹤祥晃动的手缓缓流淌着。
有点眼熟。
“这是我们在秦岭长青坐标核心区发现的一种新物质，没有意外的话，它就是促成各个长青坐标形成的最根源的物质。”
林鹤祥嘴角浮现起一抹淡淡的笑容：“目前我暂且叫它……源质。”
陆霄一下子明白了过来。
难怪眼熟。
试管里装着的东西，除了颜色不同之外，无论是质地还是流动的状态，都跟核心区洞穴里小白的养分非常相似。
而且起的这个就差把答案拍在他脸上了的名字……
陆霄知道，这应该就是上次见过的那个红豆杉‘源’在秦岭本体给予老师的‘养分’。
那么‘我们能接触到的东西，他们自然也能’这话就很好解了---老师的意思，应复荣和应曦的‘返老还童’，应该和其他几处长青坐标的源有关。
他们很可能已经取得了一处甚至多处源的‘源质’。
但是……
陆霄盯着屏幕中试管里的绿色液体，快速思考着。
无论是范围体量还是存在时间，昆仑山长青坐标无疑是几个长青坐标中最顶尖的那个，小白按理说应该也是最强的那个‘源’才对。
但是小白的养分，他也好，家里的毛孩子们也好，有不少都接触过了。
也没有神奇到能返老还童啊？最多也就是促进伤口生长之类的……
没道理其他几个地区的‘源质’效果比小白的还好吧？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事不是这个。
陆霄抿了抿唇，想了半天，还是开了口：
“……老师，有一件事我要向您道歉。”
“嗯？什么事，你说。”
“这个‘源质’……跟它类似的东西，其实几个月前，我在昆仑山长青坐标的核心区，曾经接触过……”
老师已经把这东西拿到明面儿上跟他说了，他再继续藏着掖着就不礼貌了。
-哇！小鹤鹤！他坦白了！他终于跟你坦白源的事啦！
陆霄看不见的屏幕外，林鹤祥桌上的盆栽兴奋地又摇掉了一大把叶子。
林鹤祥神色不变，只是含笑点了点头：
“你不需要道歉。什么事可以说，能跟谁说，有自己的判断是好事。我很高兴。”
这样平淡的反应，反而让陆霄更不好意思了---这显得之前揣测老师用意的他真的很那个！
“但是我见过的那个，暂时还没法给老师您提供样本……得之后再回昆仑山长青坐标才有机会接触得到。”
这个陆霄倒是没说谎。
水潭里小白的养分没办法带离太远，而现在在他这里的小白本体泡出来的‘养分’虽然效果还在，但是不像水潭里的那样特殊。
“这不急，往后总有机会的。主要是先跟你和你的师兄师姐们共享一下我这边获取到的源质的研究进度，其他的都可以先放放。而且……”
林鹤祥的声音里夹杂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有的时候必须得承认，咱们搞研究也讲究一个缘分……缘分到了，有些东西自然会浮现到水面之上。”
陆霄点了点头。
老师把关于源质的存在跟他们师兄弟全部共享出来，说不定他还能有机会无痛接触到秦岭/云南的两个源呢。
赚大了赚大了。
聊完关于‘源质’的问题，林鹤祥正准备将对话收尾，却听陆霄忽地开口：
“对了老师，有件事我想跟你请示一下。”
“你说。”
陆霄把宋思源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跟林鹤祥说了一遍：
“……这个小伙子是我觉得很不错的一个苗子，我觉得他很值得培养，而且之前他在应曦女士的团队里应该也是比较边缘的成员……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个身份也还是很敏感，所以我想问问您的看法。”
“嗯……我知道了，我会留意一下，了解完我会联系你的。”
“好的，那辛苦老师了。”
陆霄点点头。
志同道合又有潜力的苗子很难得，他还是想再争取一下。
挂断了视频电话，陆霄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原本想着今晚给宋思源过个生日轻轻松松吃顿饭的，没想到又扯出来这么多的事儿。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结果看到窗台上的芽芽，心中暗道不妙。
坏了坏了，本来说中午忙完回来就带它去偏院看看水豚新朋友的，结果一忙就忙到这个点儿，完全忘到脑后了。
“奶啊，那什么，今天有点忙，回来晚了……那什么，你看看要不我现在带你去偏院？”
陆霄把手指往芽芽的大叶子上一搭，本来已经准备迎接狂风暴雨的输出，没想到却一点动静也没有。
吔？
正纳闷着，陆霄忽地看见窗台下努力伸上来的老舅的大叶子。
-大外甥啊，别叫啦，芽芽说它要给它的新芽芽憋点养分，要睡几天，最近不用挪动它嘞~
把手往外一伸，老舅笑呵呵的声音就在脑海中响了起来。
“这么突然？它早上还缠着我要玩来着……”
陆霄一愣。
-它想一出是一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才知道？
老菌子的声音依旧凉飕飕的。
“……也是。”
陆霄点点头。
行吧，芽芽这一睡倒是给他省事了还。
他也睡觉………………吗？
要么说家里毛孩子多了睡觉这个事儿就由不得自己了，陆霄睡得迷迷瞪瞪的，感觉有毛茸茸的东西在脸上蠕动。
雪盈？
“别闹，爹爹再睡会儿……”
-大妈妈，大妈妈，别睡啦，看我给你捡了什么？一个新朋友！
？
陆霄刷地睁开了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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