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啊,这有啥辨认不出来的。
大黑熊嚼着肉干,回答得漫不经心,语气里却是不容置疑的笃定。
-就跟……
它歪着脑袋想了一下,打了个比方:
-就跟你那两只麝似的。
-那个小的麝崽子,身上就有那个公麝和白麝的味儿。
-我那时候就是先遇着了这个小崽子,然后才能一路摸过去,找着那个大公麝藏身的窝的。
陆霄心里“咯噔”一下。
当初大黑熊能帮他把雄麝和小瑟瑟找回来,原来靠的是这个。
它能从小瑟瑟身上辨认出雄麝和白麝的血脉气息,顺藤摸瓜。
-像我们这样的存在,和普通的那些食物们还是不一样的。
大黑熊咂了咂嘴:
-身上都带着这么一股子只有同类才闻得出来的气味。
-是谁生的,跟谁沾亲,一闻一个准儿,做不了假。平时在山里走的时候有时候也会碰见这样的小崽子,我一般都当看不见。
食物是食物,拥有相似气息的才是真正的同类吗?
陆霄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起来。
他极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指了指院子那头正跟小瑟瑟、小尾巴玩得热火朝天的两个小团子,声音尽量放得随意:
“那……你刚才见过的那俩小老虎。糖糖和宝宝。”
“它俩,是不是那只母老虎的孩子?”
这句话问出口,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擂鼓般的声音。
如果……如果糖糖和宝宝是雌虎的孩子,那就意味着“辉”在这世上,还留下了属于自己的血脉,还留下了给雄虎的念想。
那个迈不过去如天堑一般的坎,或许就有了另一种解开的可能。
大黑熊顺着他指的方向,慢悠悠地瞟了那俩小老虎一眼。
然后,它摇了摇头。
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不是。
陆霄脸上那点强装的平静,几不可查地裂了一道缝。
“……熊姐,你确定吗?”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都有点变调了:
“你刚才也就见了它俩一小会儿,隔得还挺远。而且你都说了,你跟那只母老虎那么久没见了……”
他往前凑了凑,语速不自觉地快了起来,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切:
“会不会……会不会是隔得太远、时间太短,你一时没闻真切?要不我把它俩叫过来,你再仔细闻闻?”
大黑熊被他这副样子弄得愣了一下。
它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平日里总是云淡风轻、什么事儿都拿捏得稳稳当当的人类,此刻眼睛里那点急切又迫切的光---
那模样,说实话,让它有那么一瞬间,觉得眼前这个人类,竟有点儿可怜。
它活了这么些年,见过的求而不得多了去了。
这是一种抱着最后一丝侥幸,祈求着能得到一个不一样答案的眼神。
可惜它给不了。
大黑熊到底没忍心用太冲的语气,但话说得依旧清楚:
-不用闻了,我不会弄错的。
-这和隔多远、多久没见没关系。它俩身上没有那只母老虎的味儿。
陆霄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
可看着大黑熊那双诚实而笃定的眼睛,他后面的话,又一点一点地咽了回去。
他不死心。
他还想再抓最后一根稻草。
“那……就算宝宝不是……”
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
“糖糖呢?糖糖那孩子,你也看见了,那么健康,那么壮实,长得跟别的小老虎都不一样。
它身上,总该……总该有那么一点点,跟那只母老虎沾边的东西吧?是不是继承了妈妈的一部分特质,就像母老虎继承了它祖辈留给它的……”
“不然它怎么会那么与众不同呢?”
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后的可能了。
大黑熊却又摇了头,而且这一次,它说得更明白了:
-不可能。
“那只胖得像熊的小老虎……糖糖是吧,它身上的味儿,比那只母老虎的还要强、还要冲、还要直接呢。
-根儿都不一样。
大黑熊摊了摊爪子:
-它俩要真是母女,那小老虎身上的味儿,怎么会比当妈的还浓?所以它绝不可能是那只母老虎的孩子。
这一句,彻底堵死了陆霄所有的侥幸。
糖糖身上那股比雌虎更强、更直接的气息,非但不是雌虎遗传的证明,反而成了它绝无可能是雌虎孩子的铁证。
陆霄怔在原地。
他张着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那股一直被他强压在胸口的失望,混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正一点一点地往上涌,堵在嗓子眼儿,堵得他有点喘不上气。
他怕。
他怕自己再多待一会儿,就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控制不住那点难过,甚至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说出些埋怨甚至是迁怒的、不好听的话来。
他不能这么说。
它什么都没做错,它只是诚实地,告诉了他一个他不愿意接受的真相而已。
“……行,我知道了。”
陆霄猛地站起身,动作有点急。
“谢谢你啊,熊姐。肉干管够,回头我再给你烤。”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扯了扯嘴角,勉强算是个笑,然后转身,快步往屋里走去。
大黑熊叼着肉干,看着他那个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
它挠了挠头,叹了口气。
啊,人类虽然那么厉害。
可是也有这么可怜的时候呢。
……
陆霄推开卧室的门,屋里正热闹着。
办公桌上摆着那台新笔记本,八条腿灵活地在键盘上翻飞,屏幕上技能特效的光影闪烁,安姐打得那叫一个不亦乐乎。
它旁边趴着小墨猴,一双圆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屏幕,小爪子跟着安姐的节奏,在旁边一台笔记本上有模有样地比划着。
-小猴,你看好啊,这里……
安姐一副老玩家指点江山的架势:
-这个爆发得留着,等BOSS读条读完了再……哎哎哎躲开!你怎么站他脸上吃技能!
-我没看清,下次注意!
小墨猴吱吱应着,学得那叫一个认真。
一蛛一猴,玩得热火朝天,谁也没注意到门口的人。
搁之前陆霄高低得凑过去看两眼,再逗一逗这俩新晋网瘾选手。
可这会儿,他实在提不起那个劲儿。
胸口那股堵着的东西,还沉甸甸地压着。
一个老孩子一个小孩子,他不想扫了它俩的兴,便没出声,只默默走到窗台边。
窗台上,那截树枝正插在花瓶里。
自打晒了这些天太阳,它的芽苞比先前又鼓胀了些,嫩绿的芽尖顶着一层毛茸茸的光,透着股蓬勃的生气。
陆霄伸手,轻轻把它连着花瓶一起捧了起来。
“走吧,我带你出去晒晒太阳。”
他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知是说给树枝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然后抱着树枝,脚步放得很轻,出了门。
没往人多的前院去,陆霄拐进了偏院。
偏院平时没什么人来,墙边的盆子里泡着纸浆,质地已经很均匀,看起来应该离成品不远了,
陆霄找了处向阳的墙根,把花瓶搁在脚边,让那截树枝好好晒着,自己则背靠着墙,一屁股坐了下去。
阳光暖融融地铺在身上,可他心里头却没什么暖意。
他垂着眼,看着脚边那截努力向上舒展的树枝,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刚才大黑熊那几句斩钉截铁的话。
不是。
不可能。
根儿都不一样。
他早该有心理准备的。
之前数次无法比对的结果出来的时候,那诡异的、无法识别的数据,其实就已经隐隐给了他答案。
他只是……只是不甘心,还想再抓一抓那点渺茫的可能。
可现在最后一点可能,也被堵死了。
糖糖不是,宝宝也不是。
“辉”在这世上,终究是什么都没能留下。
他原本还想着,若是能有个雌虎的孩子,或许就能成为解开它心结的一把钥匙。
现在看来,是他想得太简单了。
陆霄疲惫地闭上眼,仰头靠在砖墙上,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真难啊。
他能治病,能缝合伤口。
可是那些看不见的伤口,他要怎么处理才能痊愈?
明明想为它做点什么,到头来却什么也做不成。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从墙头另一边传了过来。
紧接着,一个毛茸茸的、拳头大的身影,灵巧地顺着墙根攀了下来,轻盈一跳,稳稳地落在了陆霄的怀里。
是安姐。
它本来打游戏打得正起劲,听到陆霄回来没想搭理的,但是斜眼一看却发现了不对。
小师弟只是出去了一趟,就变得蔫蔫的,闷闷的,跟之前完全不一样。
这是咋的了?
小师弟好歹好吃好喝好玩的伺候着它,作为前辈多少还是要照拂一下的。
于是安姐匆匆忙忙地交代了小墨猴一句:
-你自己先玩会儿啊,照着姨姨教的练,姨姨一会再回来。
然后就一路顺着陆霄留下的气味,追了出来。
然后就看到了这僻静的偏院墙根底下的人。
安姐挪动着八条毛茸茸的腿,一点一点地蹭到了陆霄肩膀上,慢慢靠近他的脸颊。
犹豫了一会儿,伸出一根前足肢,轻轻地、有点笨拙地,在陆霄的脸颊上戳了两下:
-你怎么不高兴啦。
……
夜里一点前补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