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锦舟入京,是时候了。

    她一头扎进一片茂密的、散发着腐烂气息的竹林。尖锐的竹叶划破她的脸颊和手臂,留下细密的血痕,她却感觉不到疼痛。

    泥泞让她一次次滑倒,又一次次挣扎着爬起来,像一只在暴风雨中迷失方向、濒临绝境的小兽。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追兵声音似乎被雨声和竹林阻隔,变得模糊了些。

    就在她几乎力竭,眼前阵阵发黑时,前方隐约出现了一点昏黄的灯光!像绝望深渊里唯一的光。

    那是一座破败的土地庙。

    云锦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扑倒在庙门口冰冷的石阶上。她艰难地抬起头,看到庙内那尊泥塑的土地公像,在摇曳的微弱烛光下,面容模糊而慈悲。

    “救…救命…”她微弱地呼唤着,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庙内似乎有人影晃动。

    一个穿着粗布僧衣、面容枯槁的老尼姑走出来,看到门口泥水里奄奄一息、浑身是伤血污的小女孩,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愕,随即是悲悯。

    “阿弥陀佛…”老尼姑低宣佛号,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几乎失去意识的云锦抱了起来。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云锦模糊的视线里,最后定格的是那老尼姑僧衣领口一个不起眼的、用墨线绣成的、振翅欲飞的青蚨图案。

    随即,是无边无际的冰冷和黑暗将她彻底吞噬。

    却没法吞噬:太傅云峥的府邸的腥风血雨!

    那为首的黑衣人首领,在确认云峥断气后,弯腰拾起那染血的明黄布帛一角,冰冷的雨水打在上面,冲淡些许血迹,露出一点模糊却异常尊贵的纹样。

    他眼神锐利如鹰隼,对着身边一个心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和困惑:

    “云峥已死,血诏…为何只有一角?剩下的…究竟在哪?”

    这句话,如同一个沉重的谜团,沉入这血腥的雨夜,也沉入未来十年的迷雾之中。

    雨夜里,这一场漩涡未停止!

    ……

    十年光阴,如大江东去,奔流不回。

    曾经繁华鼎盛、清贵无双的云栖苑。

    早已在那一场滔天血火之后化为断壁残垣,被京城的喧嚣和新的朱门贵府所取代,成权贵们讳莫如深、平民百姓偶尔唏嘘的旧闻。

    云峥的名字,连同那桩震动朝野、最终被定性为“谋逆”的血案。

    也渐渐被时间的尘埃所掩埋,只在某些隐秘卷宗和亲历者的噩梦中,还残留着冰冷的印记。

    江南,姑苏城外,枫桥码头。

    时值深秋,金黄的银杏叶铺满青石板路,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的甜香和河水的微腥。

    运河之上,千帆竞渡,百舸争流,一派江南水乡的富庶繁忙景象。

    然而今日,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被运河中心缓缓驶来的一支庞大船队所吸引。

    那不是寻常的漕运船队,更非官船仪仗。

    为首的巨舰,通体由坚硬如铁的百年铁力木打造,船身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吃水极深,显然载重惊人。

    船体并未漆成朱红或明黄等皇家贵色,而是深沉内敛的玄黑,只在船舷两侧,用极细的金线勾勒出繁复而神秘的云雷纹,阳光下隐隐流动,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奢华与威严。

    船首,并非狰狞的兽首,而是一尊振翅欲飞的玄鸟雕像,眼神锐利,俯瞰着运河众生。

    最惊叹是那巨舰高耸的桅杆顶端悬挂的旗帜。

    底色是沉静的藏青,上面没有绣龙画凤,也没有书写任何官衔姓氏,只有一枚巨大的、以银线绣成的、造型古朴奇特的算盘图案!

    算珠颗颗分明,在秋风中猎猎作响,仿佛无声地计算着这江河湖海的财富流向。

    “锦娘子!是锦娘子的‘玄鸟号’!”岸上的人群中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呼和议论。

    “天爷!真是她!不是说她的船队还在扬州吗?怎么悄无声息就到姑苏了?”

    “快看!后面跟着多少船!少说也有百艘吧?这阵仗…啧啧,不愧是掌控江南半壁财源的‘商道圣手’!”

    “‘千机算盘’所指,金银如流水…这位锦娘子,神龙见首不见尾,今日竟能一睹真容?不知是何等风采!”

    “嘘…小声点!听说这位娘子手段了得,背景更是深不可测,连官府都要让她三分…”

    在无数道或敬畏、或好奇、或算计的目光注视下,庞大的黑色船队如同一条沉默的玄色巨龙,缓缓靠岸。

    沉重的铁锚带着粗大的铁链轰然砸入水中,激起大片浑浊的水花。

    玄鸟号的船舱门缓缓打开。

    率先走出的并非传说中的锦娘子,而是两队身着统一玄色劲装、气息沉凝、眼神锐利的护卫。

    他们行动迅捷,步伐整齐划一,无声地沿着舷梯而下,迅速在码头清出一片区域,隔绝喧嚣的人群。

    那肃杀干练的气势,绝非寻常商号护院可比!

    紧接着,一个身着素雅月白锦袍、外罩同色纱氅的身影,才在两名侍女模样的女子陪同下,出现在船舷之上。

    岸上瞬间安静了几分。

    没有珠翠环绕,没有绫罗堆砌。

    来人一头乌发只用一根通体碧绿、毫无杂质的玉簪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在光洁的额角。

    脸上覆着一层轻薄的白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秋水为神,寒星为魄。

    清澈得仿佛能映出人心底最深的秘密,却又深邃得如同不见底的古潭,平静无波,不起半点涟漪。

    没有初来乍到的局促,没有面对万众瞩目的得意,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沉静。

    那沉静之下,是十年商海沉浮磨砺出的、洞悉世情的了然,以及一丝若有若无、仿佛刻在骨子里的…疏离与倦意。

    她身姿挺拔如修竹,立于高高的船舷之上,秋风吹拂着纱氅的衣袂,猎猎作响,更显其遗世独立。

    岸上鼎沸的人声、码头的喧嚣、运河的浑浊,似乎都无法沾染她分毫。

    这便是名动江南、富可敌国、身份成谜的商界传奇——锦娘子。

    她的目光并未在岸上好奇的人群中停留,而是越过攒动的人头,投向远处姑苏城鳞次栉比的屋舍和若隐若现的城门楼,眼神幽深难测。

    十年了…江南的烟雨,终究洗不去骨缝里的血腥。姑苏的繁华,也暖不热那颗在血夜里冻结的心。

    是时候了。

    “玲珑。”锦娘子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身边侍女的耳中,带着一种玉石相击般的清冷质感。

    “夫人。”被唤作玲珑的侍女约莫十六七岁,圆脸杏眼,透着机灵,立刻恭敬地应声上前一步。

    “船上的货,都点清了?”锦娘子问道,目光依旧投向远方。

    “回夫人,十万石上等粳米,五万石精麦,三万石大豆,还有丝绸、茶叶、瓷器等各色货物,均已清点入库,分毫不差。”玲珑语速清晰,显然训练有素。

    “好。”锦娘子微微颔首,目光终于收回,落在了码头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堆放着一些破旧的麻袋,几个衣衫褴褛的脚夫正蹲在一旁歇息。

    她抬手指向那里,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看到那些麻袋了吗?去告诉管事的,立刻把我们船上所有的漕粮,以每升…三文钱的价格,就在这码头上,敞开了抛售。不限量,不设门槛,现钱交易,童叟无欺。”

    “三…三文钱?!”饶是玲珑机灵,也被这低到离谱的价格惊得差点咬到舌头。

    要知道,如今京畿和江南因运河漕运不畅,粮价飞涨,上等粳米在京城已卖到每升三十文以上!

    三文钱,连成本都不够!这简直是…白送!不,是倒贴钱送!

    “夫人,这…这价格…”玲珑有些迟疑。虽然夫人行事向来莫测,但这手笔也太大了些。

    锦娘子侧过头,白纱下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寒星般的眸子淡淡扫了玲珑一眼。

    那一眼,没有任何情绪,却让玲珑瞬间噤声,后背莫名窜起一股寒意。

    她立刻低头:“是!奴婢这就去办!”

    命令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瞬间在码头炸开了锅!

    “什么?三文钱一升米?!还是上好的漕粮?!”

    “锦娘子疯了不成?!”

    “快!快去通知掌柜的!天大的便宜啊!”

    “还等什么!赶紧回家拿钱拿袋子去啊!”

    惊愕、狂喜、怀疑、贪婪…种种情绪在人群中蔓延爆发。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山呼海啸般的骚动!

    人群如同潮水般涌向“锦娘子”船队指定的抛售点,推搡着,叫喊着,生怕慢一步就抢不到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消息像长了翅膀的瘟疫,以惊人的速度席卷整个姑苏城,并沿着运河飞速向北蔓延。

    仅仅半日!

    姑苏城以及周边所有粮行米铺的掌柜们,全都面如死灰,瘫坐在椅子上。

    完了!全完了!

    当“锦娘子”以三文钱一升的价格,如同不要钱般将堆积如山的漕粮倾泻到码头上时,整个江南的粮食市场,瞬间崩盘!

    那些囤积居奇、指望着靠粮荒大赚一笔的粮商们,手里的粮食瞬间变成了烫手山芋。

    三文钱?连他们收购成本的一半都不到!卖?血本无归,倾家荡产!

    不卖?更惨!百姓都涌向码头买三文钱的“锦粮”了,谁还会买他们三十文的陈米?

    粮食堆在仓库里,一天天发霉变质,更是死路一条!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粮商之间传染。

    有人捶胸顿足,哭天抢地;有人脸色惨白,目光呆滞;更有那借了高利贷、押上全部身家性命囤粮的,直接两眼一翻,昏死过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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