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库门弄堂的早晨,是被各种细碎声响和气味唤醒的交响。
今天是周日,阳光明起的有点迟,他咽下最后一口泡饭,咸津津的酱瓜味还留在舌尖。
这时,门口传来了叩门声。
笃,笃笃。
那声音极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难以掩饰的犹豫。
阳光明的心,毫无预兆地往下一沉。
他熟悉这节奏,也猜到了门外是谁。
拉开那扇薄薄的、漆皮有些剥落的房门,陈卫红局促地嵌在昏暗走廊的阴影里。
她显然是精心拾掇过的:
身上那件碎花衬衫,是压箱底的宝贝,料子薄得近乎透明,洗得发白,却熨烫得异常平整,连最细微的褶皱都找不见,细碎的小花图案努力透着一丝往昔的鲜亮。
两条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胸前,辫梢用褪色的红头绳仔细绑着,一丝碎发也无,显出一种刻意的、近乎紧绷的整洁。
然而,这精心准备的体面,却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
她双手紧张地绞在身前,手背上细小的血管微微凸起。
她的脸颊上飞着两抹不自然的红晕,像是用力揉搓出来的,又像是某种高热的征兆。
最触目惊心的是那双眼睛——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那目光直直地投向阳光明,充满了孤注一掷的近乎贪婪的期待和热切,几乎要穿透他的工装衬衣。
这目光,阳光明昨晚就注意到了。
此刻,这目光更加赤裸,更加急迫,像溺水者濒死前死死抓住岸上人的视线。
“卫红?进来坐。”
阳光明侧身让开一条缝,木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一股混杂着隔夜汗味、旧木头和廉价肥皂的气息从狭小的隔间里涌出。
他心里那点因“幸运”而滋生的、原本模糊的愧疚感,此刻像潮湿墙角悄然蔓延的藤蔓,无声无息地缠绕上来,勒得他呼吸有些不畅。
陈卫红却像被门内涌出的热气烫到一般,猛地往后缩了一下,身子几乎完全藏进了门框投下的那道更浓的阴影里。
她慌忙摇头,两条麻花辫随之摆动,发梢的红绳像两点微弱的火星。
“不坐了,不坐了,明明阿哥!”
她的声音又轻又快,带着明显的气音,仿佛怕声音稍大一点,就会惊飞那只存在于她臆想中的、渺茫如烟的希望,也怕惊动隔壁可能正在竖起耳朵的邻居。
“我……我就问一声,就几句话,讲完就走。”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那件单薄的碎花衬衫被绷紧,勾勒出少女尚未发育完全的青涩的轮廓。
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才重新抬起眼,目光不再是散乱的祈求,而是像两枚冰冷的钉子,死死地锁住阳光明的眼睛,带着一种不容闪避的穿透力:
“明明阿哥,你……你去厂里上班了,又是大干部。”
她的声音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你……你有没有听到啥……啥消息?”
她停顿了一下,舌尖紧张地舔了舔同样干裂的嘴唇,“关于……留在城里的……招工消息?”
那“招工”两个字,轻得像羽毛落地。
仿佛觉得这还不够明确,或者说,是那渺茫的希望逼着她必须孤注一掷,她又从几乎窒息的胸腔里挤出更细微、也更刺耳的几个字:
“或者……或者顶班的消息?”
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完全淹没在喉咙深处,变成一阵微弱的气流。
阳光明沉默了一瞬。
狭小的隔间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有窗外弄堂深处隐约传来的自来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远处马路上自行车清脆的铃响,以及不知哪家婴孩断续的啼哭,穿透薄薄的墙壁和门窗缝隙,提醒着外面世界的运转。
他最近确实留了心。
在厂办帮忙整理堆积如山的人事档案和报表时,他借着递送文件、倒开水的间隙,状似无意地向管人事的老张打探了几句。
老张叼着烟卷,眯缝着眼,在缭绕的烟雾里吐露的消息,却如同寒冬腊月里兜头浇下的一桶冰水,完全浇灭了他心头的希望。
“卫红。”阳光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他必须快刀斩断那虚幻的期望,拖得越久,留下的伤口只会越深。
“我……是听到点风声。”
他刻意避开了她那灼人的目光,视线落在自己脚下磨得发白的水泥地上。
陈卫红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通了电,那双眼睛里的火焰“腾”地一下窜得老高,爆发出惊人的光亮。
她下意识地前倾身体,脚尖几乎要越过门槛,双手也抬了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扑过来抓住他的胳膊,急切地追问。
那瞬间爆发的生命力,让阳光明心头一刺。
“但是。”(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