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是直接去矿洞。我先带她们去了桉树林那边。到了桉树林她们发现没有果树开始害怕了，最小的那个陈小玲开始哭。”
他的身体在抖得更厉害了。
“我慌了。我怕她们回去告诉大人说我骗她们，我的名声已经很差了，如果再传出去我骗小女孩进树林我完了。”
“所以你把她们带到了矿洞里。”
“我……我用绳子建材店拿的尼龙绳绑了她们的手、蒙了眼，带到了矿洞里。我想我想让她们待几个小时，等天黑了我再放她们回去，吓吓她们，让她们不敢说出去。”
“但你没有放。”
孙有才的头埋了下去。
“她们一直哭一直叫，我怕……我怕外面有人听到，矿洞离路不远，我……我捂了她们的嘴。”
他的声音变成了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呢喃。
“我捂的时间太长了，最小的那个先不动了，我松手一看她。”
他说不下去了。
审讯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赵宗华站在角落里，拳头攥得关节发白。
陆诚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眼睛是冷的，彻骨的冷。
“三个都是这样死的？”
孙有才点了点头。
“我……我没想杀她们，我真的没想！但……但她们……”
“够了。”
陆诚的声音不大，但孙有才立刻闭了嘴。
“陈大成帮你做了伪证，你给了他两千块，然后你等了三个月，确认没有人怀疑你，你就跑了。”
孙有才点头。
“用假身份证在沿海城市打了六年黑工。”
又点头。
“六年你有没有一天睡得安稳过？”
孙有才抬起头。
他的脸上全是泪水和鼻涕，五官扭曲在一起，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
“没有。”他说，“每天晚上她们都来找我”
陆诚站起来。
他走到审讯室的门口。
“笔录做完之后，明天押回青禾。”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
陆诚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站住了。
窗外是东莱市的夜景，万家灯火。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许卫中的。
按下去。
“许局，人抓到了，口供也拿到了，明天押回青禾。”
“好。”
“还有一件事。”
许卫中似是猜到了，他说：“我亲自去告诉老苗。”
“好。”
挂了电话。
陆诚靠在窗框上，闭了一下眼。
三个小女孩，十一岁、十岁、八岁。
她们信了那个叫”孙叔叔“的人，跟他走了，再也没有走回来。
六年。
终于有人替她们走完了剩下的路。
……
孙有才被押回青禾的那天，是一个阴天。
从东莱出发的时候还有太阳，车子开到青禾地界，天就暗了下来，乌云低低地压着，像是要下雨又没下。
押解车直接开进了市局。
孙有才在市局接受了正式的讯问，他的口供跟在东莱时说的基本一致没有翻供，也没有新的辩解。
DNA直接比对的结果两天后出来完全吻合。
至此，东石镇三女童案的证据链闭合了。
嫌疑人锁定，口供取得，DNA比对一致，伪证翻供，不在场证明被推翻。作案动机、过程、逃亡经历全部清楚。
案件移送检察院审查起诉。
以故意杀人罪三名被害人量刑建议是死刑。
……
消息传到东石镇的时候三个家庭的反应各不相同。
王小燕的父亲一个常年务农的中年汉子，据说听到消息后一个人走到女儿坟前，坐了一整个下午，没有哭，就那么坐着。
周雨萱的母亲在电话里哭到说不出话，她从外地打工的地方请了假，赶回了东石镇。
陈小玲的家人父母早已离婚，母亲改嫁到了外省，是陈小玲的外婆一直在打听案件的进展。老人家八十多了，耳朵不太好，村支书刘建华去告诉她的时候，说了三遍她才听清楚。
听清楚之后，老人家慢慢地、慢慢地低下了头。
白发苍苍的头。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我家小玲等了六年了。”
赵宗华后来跟陆诚转述这些的时候，这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声音都有点哑了。
陆诚没有说话。
有些事不需要说什么。
……
苗桥东在接到消息的三天后出院了。
不是病好了，是他自己要求出院的。
医生拦不住，一个知道自己时日无多的人，想回家待着谁也拦不住。
许卫中亲自去医院跟他说的案件结果。
据说苗桥东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拿过床头柜上那个蓝色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用颤抖的手写了几个字
“2024.10，案破。”
然后他把本子合上了。
“这本子帮我转交给陆队。”他对许卫中说，“让他留着，不是给他的，是给以后的年轻人看的，让他们知道有些案子不能放弃。”
许卫中把本子带回来交给了陆诚。
陆诚接过来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
磨损的蓝色封皮，“东石三童”四个字。
还有最后一页那三个字“案破。”
他把笔记本放进了办公桌的抽屉里。
锁上了。
……
东石镇三女童案的侦破在青禾区引起了不小的反响。
六年悬案，半个月破获。
市局通报表扬了青禾区刑侦大队。
许卫中在分局内部会议上专门提到了这件事但他没有单独表扬陆诚，而是说了一句更重要的话：
“这个案子能破，苗桥东同志六年的坚持是基础。没有他的调查和记录，后面的人不可能这么快找到方向。”
陆诚在会上没有发言。
会后，许卫中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省厅那边的借调通知正式下来了。”
“什么时候？”
“下周一报到。”
陆诚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
具体是什么案子通知里当然没说，只说是跨省专案组，需要从各地抽调精干力量，牵头的是隔壁省厅刑侦总队。
具体情况自然是到了才知道。
许卫中看了他一眼，嘱咐道：“你过去了注意人际关系。不是所有地方都像青禾大家都认识你、信任你。到了新环境，可能会有阻力。”
“明白。”
“还有，”许卫中犹豫了一下，“苏厅那边打过招呼了。”
陆诚微微一愣。
“不是针对你的借调，是关于专案组的级别。据说这个案子的规格不低。省厅一级的联合行动背后可能有部里的推动。”
陆诚没有追问。
有些事到了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许局，我不在的时候，大队这边……”
“你放心，赵宗华能撑住，自从你调来，队里几个老油子变了很多，都有刑警的样子了。”
……
回到办公室，他开始整理手头的工作。
陶正清案和宋远征案已经移送检察院，东石镇三女童案已经移送检察院……日常的案件赵宗华和王霄在处理。
把该交代的交代完，该整理的卷宗整理好，该签的字签完。
做完这些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
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
陆诚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白板。
白板是空的，上次擦掉之后就没有再写过。
来青禾不到半年。
曹学明、李济康、周国栋、孙有才……
一条两亿规模的利益链，一桩六年的悬案……
他不知道下一个对手是谁，下一个案子会有多复杂。
但他知道不管去哪里，不管面对什么他做的事情不会变。
抓该抓的人，破该破的案。
就这么简单。
他站起来，关了灯，锁了门。
走出分局大门的时候，苏清舞的车停在门口。
她摇下车窗，看着他。
“上车。”
“去哪？”
“回家，明天不是还要收拾行李？”
陆诚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苏清舞发动车子，驶入了夜色里。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
“借调的事，你爸也关注了？”陆诚问。
“嗯，他说那边案子都不简单，让你小心。”
“咱爸还是这么的关心我。”陆诚笑着说。
“谁关心你，他是关心他闺女，怕我担心。”苏清舞扬了扬脑袋。
陆诚笑了。
苏清舞没有看他，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车子驶过青禾的夜。
城市安静了下来。
新的路在前方。
……
从青禾到隔壁省会城市江洲市，高铁两个半小时。
陆诚提着一个黑色行李箱，走出江洲站的时候，是周一上午十点。
省厅派了车来接。
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马，话不多，接到陆诚之后直接开往省厅。
车子穿过江洲市的中心城区。
这座城市比江海大得多，高楼密集，车流如织。陆诚坐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的景象，没有说话。
省厅刑侦总队在市区西南边的一片独立院落里。灰色的办公楼，门口站着武警，院子里停着十几辆警车。
马师傅把车停在楼下。
“陆警官，到了。去四楼报到，找秦队。”
“好，谢谢马师傅。”
陆诚拎着箱子下车，走进大楼。
门口的值班警察看了他的证件，放行。
电梯上到四楼。
走廊里很安静，办公室的门大多关着。陆诚走到走廊尽头，找到了挂着“专案组”牌子的房间。
敲门。
“进。”
里面是个中等大小的会议室，改成了临时办公室。几张长桌拼在一起，上面摆着电脑、文件、茶杯。墙上贴着一张江洲市的地图，还有几张白板，写着密密麻麻的信息。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坐在桌前，正低头看文件。平头，脸色黝黑，眉毛很浓，眼神锐利。
看到陆诚进来，他抬了抬眼。眼中没有意外陆诚的年轻，应该是提前看了资料，但对于陆诚各种称号，他并没有在意，认为肯定有水分，说不定还很大。
不过，能这么年轻做到刑侦大队长，肯定是有一些能力的。
现在年轻一辈都鼓捣高科技技术破案，也许眼前这位便是。那些是有用，但并不是万能的。在老刑警眼里，经验技术破案，才是正道，或者主流。
“隔壁江海来的？”
“是的，江海市青禾区公安分局刑侦大队，陆诚。”
“秦海，专案组副组长。”男人站起来，伸出手。
陆诚握了握，手掌很粗糙，力道很大。
“坐。”秦海示意陆诚坐下，然后拿出一份名单。“你是这一批借调过来的第三个。另外两个，一个是临水市的，叫方磊，三十五岁，干了十二年刑侦。另一个是东港市的，叫孟祥，三十七岁，干了十四年。都是各地的精干力量。”
也就是说，只有三个是从外省借调过来的，其余的，都是本省的精兵强将。
陆诚点了点头。
秦海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你今年多大？”
“二十二。”
“干刑侦多久了？”
“一年不到。”
秦海的眉毛动了一下。
“一年不到？”
“是的。”
秦海没有接话，他放下名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江南省那边的推荐信我看了，说你在半年内破了好几个大案，手段干练，思路清晰。”
他顿了一下。
“但换了新环境，可能情况不一样了，人啊、装备啊、新技术啊……也许你要适应或者改变……专案组里的人，最年轻的也三十二了，平均从警年限十年以上。你年纪轻，经验少，来了之后不要急着表现，多看多学，跟着组里的安排走，明白吗？”
陆诚看着他。
语气客气，但意思很明白——你是个新人，别添乱。
“明白。”陆诚说。
秦海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
“宿舍安排在省厅的警官公寓，六楼608。钥匙在这里。今天先去安顿一下，明天上午九点，专案组开第一次全体会议。省厅赵副厅长会来讲话。”
陆诚接过钥匙。
“好。”
“还有问题吗？”
“没有。”
“那就先去休息吧。”
陆诚站起来，离开了会议室。
走出大楼的时候，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秦海的态度，他能理解。
一个二十二岁、从警大半年的年轻人，被借调到省厅专案组，在任何老刑警眼里都是“关系户”的标配。
不管推荐信上写得多漂亮，没有人会真的信。
信任是要用案子证明的。
陆诚拖着行李箱，走向警官公寓。
……
608的房间不大。一室一厅，家具齐全，收拾得很干净。
陆诚把箱子放下，走到窗前。
窗外能看到省厅的院子和远处的城市天际线。
他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给苏清舞发了条消息。
“到了。”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
“怎么样？”
“还行。明天开会。”
“注意安全。”
“嗯。”
收起手机，陆诚在沙发上坐下。
脑子里转的是秦海刚才说的话——“明天开第一次全体会议”。
也就是说，专案组刚刚组建，案子还没有正式分配。
他闭上眼，让自己放空了几分钟。
然后起身，去超市买了点日用品和速食，回到宿舍简单吃了一顿。
晚上八点，陆诚躺在床上，翻开了一本书——《刑事侦查学教程》。
不是为了学什么，只是让自己习惯新环境的节奏。
很快，他睡着了。
……
第二天上午九点，专案组会议室。
陆诚提前十分钟到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都是三十岁往上的男人，坐姿、表情都透着一股“老刑警”的气质——沉稳、警觉、话不多。
陆诚走进去，几双眼睛同时看过来。
打量。
审视。
陆诚没有在意，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很快，又有人陆续进来。
九点整，秦海走进会议室，后面跟着一个穿警服的中年男人——五十五岁左右，身材笔挺，肩章是一级警督。
所有人站了起来。
“赵厅。”
来的人是省厅的副厅长，赵明远。
赵明远走到主座坐下，示意大家坐。
“都到齐了？”
“到齐了。”秦海说，“一共十七个人。”
赵明远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专案组成立的背景，你们应该都知道。最近半年，江洲市及周边地区发生了多起恶性案件，其中有几起案件的性质非常严重，社会影响极大。省厅决定成立联合专案组，集中力量侦破。”
他顿了一下。
“今天开会，主要是三件事。第一，明确专案组的纪律和保密要求。第二，通报第一个案子的情况。第三，分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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