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军集结起来的部队终于发动了总攻,兰陵城北和城西两个方向几乎同时传来了持续的炮火声。
炮弹从两个不同的轴线,砸向解放军的防御阵地,落点的密度和间隔经过精确校准,明显是预先演练过多次的协同方案。
齐德隆站在前沿指挥所的瞭望孔前面,望远镜的目镜紧贴着眉骨,镜片里那些正在向前蠕动的灰色队列越来越清晰。
他放下镜筒之后眼中亮起一道光,嘴角向两侧扯开,声音里带着被主动送上门的猎物激活的兴奋:
“来得好啊,来得好,让他们尝尝咱们的厉害。”
他转身对着旁边的参谋官下达命令,语调果断而清晰。
“让各营各连立刻进入预设战斗状态,人员和弹药全部到位。”
与此同时,他的脑子并没有停留在单纯的防守上面,他一边把命令逐条说出口,一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应该如何调整反击的力度和节奏。
如果在正面刚一接触,就把国军的进攻势头完全顶回去,那对面的指挥官很快就会意识到,兰陵的守备强度远超预期,从而调整部署甚至暂缓进攻。
但若是第一轮接触表现出恰到好处的吃力,让国军的先头部队能够勉强站稳几个前沿支撑点,那他们就会认为胜利在望,进而把后续的预备队源源不断地填进来。
他要做的,就是把这场防御战演得像一场真正的苦战,让对面的国军深信,兰陵的防线已经摇摇欲坠,只差最后一口气就能捅穿。
齐德隆的表演是成功的,在第一天就成功了误导了在前线的国军指挥官。
国军主力部队,开始对兰陵形成两面夹击的消息,很快就通过电台传到了徐州绥靖公署的作战厅里,电文纸在通讯参谋的手中被笔直地送到了郭汝瑰桌前。
郭汝瑰扫完电文之后站起身来,将纸页平摊着递到了老蒋面前,开口时语速适中,既不显得急切也不刻意压慢。
“委座,我军主力部队已经按计划对兰陵展开了两面攻击,前沿报告说敌军在外围抵抗得相当顽强,不过我们的兵力和火力在局部上都占据了优势。”
“各师的炮兵阵地正在进行第二轮齐射准备,突击连队已经推进到了第一道堑壕的外沿。”
老蒋原本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几棵落尽了叶子的梧桐树,听到这句话之后身体微微转过来,额头上的皱纹像是被什么力量抚平了一层。
他的语气里带着松弛:
“这就是整个计划的关键节点了,只要把兰陵拿下来,台儿庄方向的那些共军就只剩下两个选择。”
他说着把手指收回,换成了整个手掌按在地图上面,掌心覆盖着台儿庄与兰陵之间的那片开阔地带。
“第一个选择,是孤注一掷继续猛攻台儿庄正面,企图在我们合拢包围圈之前就把那道防线彻底凿穿。”
“第二个选择,是趁着包围圈还没有完全封死的时候,主动向后撤退,避免被切成两段分头吃掉。”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地图,像是在反复推演这两种可能性,在各自展开之后的实际走向。
而不管是哪一种结果,对于老蒋来说都是完全可以接受,并且乐意看到的局面。
如果那些解放军选择撤退。
那就意味着,他们这一次付出了相当的兵力和弹药损耗,却没能取得任何实质性进展,整个攻势只能算是一次无功而返的消耗。
他在心里默默地计算了一下,哪怕只是迫使对方后退一段距离,也能够给国军争取到至少一到两个月的整补窗口期。
而如果对面的指挥官,选择了前面那一种。
在侧后受到威胁的情况下,依旧坚持猛攻台儿庄正面阵地,那对于老蒋来说,就是意外之喜。
那说明敌军在连续几场胜仗之后,已经丧失了最基本的战场判断力,连后路可能被切断的风险都无视了,只顾着把兵力往正面的铁墙上推。
如果是这种情况,那国军两翼的预备部队,在完成对兰陵的占领之后,就可以反向包抄台儿庄以北的整片战区,把那些冲得过深、拉得太长的共军部队一口全部兜住。
老蒋在桌沿上轻拍了一下,语气里的那层笃定,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不管他们是打还是撤,这盘棋的主动权都已经到我们手上了。”
毕竟在过去那一段漫长的时间里,战场的节奏和主动权总是牢牢地握在共军那一侧,现在却是第一次让他感觉,自己的手也能按住棋盘的一端了。
后续的五天时间里,齐德隆这边按照预定的节奏且战且退,逐次放弃了外围几处已经提前清空了弹药和伤员的主要阵地。
每放弃一处阵地之前,工兵都会在堑壕底部,埋设少量地雷,用来迟滞国军后续部队的推进速度,同时让撤退看起来更加真实。
防线一层一层地向后退缩之后,剩余的兵力逐渐收拢到了兰陵城外的最后一道外围工事里面,阵地的宽度缩小到了原来的三分之一。
国军那边则在老蒋亲自下达的持续指令之下,开始向兰陵方向源源不断地投放新的增援部队,各团各营沿着公路分批开进。
相比之下,原本应该是战区最高指挥官的薛岳,此刻却只能被挤压在台儿庄和枣庄一带的狭长防御区间内,根本没法调动那些正向兰陵涌去的部队。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牢牢守住自己那一段阵地,不让正面的解放军找到突破口,维持住一条勉强完整的线。
双方的激烈交火,一直持续了整整五天。
兰陵城外的田野里被炮弹翻耕过好几遍,干枯的玉米茬子被炸碎之后混在泥土里,被日光照着泛出一层杂乱的灰褐色。
国军在兰陵方向确实取得了一些有限的进展,但无论投入多少兵力和火力,始终无法真正接近城墙。
相应的是,解放军在台儿庄和枣庄正面的推进同样艰难。
那些密密麻麻的反坦克壕,和交错的机枪巢,组成的防御带像一块被反复锻打过的铁板,每次突击都只能蹭掉一层薄薄的碎屑。
先头部队的望远镜里,已经能看到台儿庄北面城墙上的瞭望塔轮廓,可就是那最后的一千多米,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透明墙,怎么也迈不过去。
从整个战场的表面来看,双方似乎已经形成了一种暂时的对峙和平衡,谁也奈何不了谁,拉锯线上的每一处沟坎都在反复易手。
但在龙文成的指挥部里,地图前的两个人,并没有被这种表面上的胶着影响任何判断。
龙文成坐在长桌的一头,面前摊着几张被反复折叠过的侦察路线图,纸面上用铅笔画着密密麻麻的小箭头和备注。
池元光站在桌子的另一侧,右手的食指沿着兰陵周边那条已经被蓝笔标注出来的增援路线,缓缓移动了一圈。
“目前看来,对面的国军基本上算是上当了。
过去这五天时间里,齐德隆那边汇总上来的情报显示,国军投入的火力和兵力比开战第一天增加了将近一倍。”
“攻击的密度明显提升了,原本只有白天进攻,现在夜间也会组织两到三次冲锋,说明他们在兰陵方向确实尝到了甜头。”
龙文成听完之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里的温度并不高,更多的是一种看准了棋路之后才有的从容。
“还真是难为齐德隆了。
按照他以前的性子,恐怕国军刚刚压到兰陵外围的时候,他就已经趁着夜暗摸到对方侧翼去了,哪会老老实实地蹲在战壕里打防御。”
池元光也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
“确实如此,不过这一次他的表现确实不错,始终把自己按在被动防御的位置上没有提前跳出去反击。”
“正是这种持续的被动状态,让兰陵外围的防线显得越来越单薄,丢失阵地的频率,也让对面国军越来越相信,再添一把火就能把这座城烧穿。”
可那些不断向兰陵方向涌入的国军部队,并没有注意到一个正在悄然形成的走向。
他们越是向兰陵集中兵力,其他方向的防御就越发稀薄。
宿州方向的驻军,被抽调了将近一半,邳州外围的巡逻密度从每日三次降到了两次,甚至连邳州和台儿庄之间的那段公路,也出现了整段整段无人值守的空隙。
这些变化并没有被国军的作战参谋们及时发现,却被龙文成派遣出去的那些便衣侦察员陆续捕捉到了。
经过几天的汇总和比对之后,一条可以让装甲部队快速通过,并直接威胁国军侧背的隐蔽路线,已经被逐渐摸索了出来。
龙文成把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落到了邳州以南那块标注着灰色虚线的区域上,停顿了片刻才开口。
“我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今天晚上就可以动手了。
咱们的装甲部队,总不能一直在后面养精蓄锐下去,战车和人都需要真正跑起来才能发挥作用。”
“油料和弹药已经准备了一个星期,传动系统和履带都做过了全面检查。”
池元光听完之后立刻点头。
“那我现在就给装甲部队发报,让他们按照既定计划和行动路线开始对国军侧后发起进攻。”
龙文成在椅子上坐直了一些:
“再加一句,告诉他们不管遇到什么情况,都要做到速战速决。”
“不许在半路停留下来清理残敌,也不许因为缴获物资而分散编队,他们的任务是切断退路而不是扫荡战场。”
“要给对面的国军留出的不是投降的时间和通道,而是让他们连电报都来不及发出去的突然性。”
他说完之后,把地图轻轻往桌子中央推了一下,让那张标注着行军路线的图纸,正好落在了灯芯照亮的范围内。
池元光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话,推开门走进了走廊,转进了电讯室的门里。
临沂东南方向,停在隐蔽掩体里的坦克,排成了预备出发的纵队,发动机已经提前启动过了预热程序,正以怠速运转着,震动的细微热量,从散热格栅里逸散出来。
他们没有人说话,只是等着一道比夜色更暗的指令,然后拧动车钥匙,把档杆推到前进的位置上去。
兰陵城外的枪声,还在断断续续地响着,那些正在加固阵地的国军工兵并不知道,有一串即将熄灭了车灯的钢铁编队,就要向他们的后方摸索而去。
终于,命令抵达,战车启动,开始在夜间狂奔起来。
他们快速突进,目标直指邳州。
国军原本在这里驻扎了一个整编师的兵力,有两万多人。
但是伴随着兰陵方向的战斗愈加激烈,这里的兵力也被不断抽调,如今只剩下不到三千人驻扎。
即便只有三千人,在国军这边看来,也是完全够用的。
此处距离台儿庄不算太远,若是遭受攻击的话,那台儿庄方向的国军部队,也能快速支援过来。
只要他们不在支援抵达之前,就被共军击溃就好。
守在这里的是一个混成旅旅长,名叫郭辉。
他之前带领的这个混成旅,其实是伪军部队,只是后来日本投降之后,摇身一变就进入到了国军的作战序列。
不过这种伪军改编过来的部队,哪怕是在国军之中也是处于底层,那些优良的武器装备基本不会补充给他们。
所以现在这些伪军,使用的武器基本还是汉阳造为主。
不仅仅装备奇差无比,军纪相比于他们当伪军的时候,也没好到哪儿去。
总而言之,这样一支部队,除了欺负老百姓内行一点儿,其它和打仗沾边儿的事情都相当外行。
此刻,郭辉正躺在女人的怀抱中,做着旖旎的梦境。
结果就在这个时候,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将他的美梦吵醒。
“怎么回事儿,老子睡得正香呢。”
郭辉骂骂咧咧地说着,探出半个身子来。
门外的副官着急匆匆地说着,甚至因为过于紧张而开始结巴。
“报···报告,共····共军杀过来了,是装甲部队,已经突破了我们在北面的哨卡。”(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